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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

车轮碾过抚宁卫官道上深深浅浅的辙痕,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命运在嘲弄地叩问。

初秋的寒意透过车帘缝隙渗进来,一年近花甲的老者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乌色僧袍。

此人眉乱似枯草,唇薄棱角眼,看似平静的眸中竟泛着一丝凶光。

车厢内狭窄,只他一人,与几卷早已泛黄的舆图、几袋干粮为伴。马车并未南下应天,也没有北去草原,而是固执地转向骄阳初升的方向,东方。

可这东方却毫无一丝暖意,那片土地便是传说中苦寒而桀骜的——辽东。

车马缓缓,十余名暗卫警觉地盯着眼前渐渐清晰的城郭,却无人胆敢打搅车中那人的思绪。

又是一阵颠簸,车中人捻起一本路引,纸面微冰,上面“燕王府”的朱红印鉴尚新,却是他离开北平前,仿着王府旧牒,自己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誊印上去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天下虽然姓朱,又怎样。

他摩挲着那印文的凹凸,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燕王府,朱棣。

那个他曾经以为命中注定要坐在天下至尊之位的雄主,看来还是小看他了。

他闭上双眸,纷乱的记忆恍如道边金缕叶被一阵秋风吹起,纷飞而来。

他这一生,像一部写满了“错位”的经卷。

少年通儒,过目成诵,却视功名如粪土,先入道后参释,不仅上通五行八卦大道轮转,下可精研佛理开悟,骨子里却燃着比这红尘世俗更炽烈的野心。他读的经书,是杀人经,修的是太公阴符,兵法韬略。心中拜的更非佛陀,乃是秦皇汉武,张良孔明那般以谋略执掌万众生死,化兵为子,以天下为盘,杀个痛快!

他睁开双眼,苦笑地摇了摇头,仿佛这天下,这时代,根本配不上他的才华!

洪武十五年,那场为洪武帝皇后祈福的法事,他一眼便相中了那位立在诸王中,与他那仁厚与谋略俱佳的大哥不同,眉宇间桀骜与狠辣呼之欲出的四皇子。

“赠大王白帽,”是为‘皇’。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笑得那般狂妄。

他笑朱棣面容的惊悸,更嘲笑他那如同纸薄的虚伪和难以掩饰的灼热和野心。

他知道,鱼儿总是会咬钩的。

剩下的,不过是继续蛰伏,他等了四十余年,又怎差这区区十年。

这十年里,他在北平庆寿寺的晨钟暮鼓里,静观风云。

冷眼看着朱元璋屠戮羽翼,看着他的太子薨、太子妃死于非命,又看着那名曰朱允炆的黄口小儿承接大统!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甚至远比自己算的更为顺遂。

新帝即位,满朝文武忠良尽丧,留下的不过是些土鸡瓦狗般的儒生和一群不知兵的大将。

只等那削藩的刀砍下,自己只要扯动那早已布下的丝线,这中原大地便可战火重燃,而他姚广孝!道衍!便是那执黑先行,主导这场盛大棋局的无上国手!

他的笑容愈发癫狂,上下抖动着肩膀,陶醉于脑海中那比倾国美妾更妖艳的战火之色。

天下,人心,尸山血海,遍野白骨?

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必要的兑子。

大明往后百年国运兴衰起伏?实在可笑!

那不过是证明他‘屠龙术’的精妙的必要牺牲罢了。

青史留名——或遗臭万年?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否成就自己旷古奇才之名。

然而,朱允炆居然北上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满腹狐疑,已经快到身边人都暗自警惕的燕王殿下竟然为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废帝,亲手熄灭了那燃烧了十年的野心火。

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陪伴了燕王十年也未曾见过、根本不愿理解、更觉荒谬之物——温情?释然?甚至是——欣慰?

“生于帝王家!竟还念及亲情?区区一个只身犯险示之以诚的伎俩,竟然奏效,不可理喻!简直愚不可及!哈哈哈哈——”姚广孝气息已乱的笑声竟然又转作哭笑不得的嘲讽。

至此,他的通天棋局,尚未真正落子,棋盘却已被那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叔侄联手掀翻。燕王府依旧尊荣,燕王和嫡长子朱高炽难免要得重用,看似恩宠更胜往昔。

姚广孝知道,那条蟒终究还是盘回了自己的深潭,再也不会腾飞化龙了。

他,则成了无用之人。

马车猛然一颤,将他从冰冷的回忆中震醒。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河北平原萧瑟的旷野,草木凋零,天地苍黄,倒是配得上他此刻这心灰意冷得心境。

想必他送的大礼此刻那叔侄二人已然收下,可收到的消息竟然是‘天子浴火重生,真龙附体’,的诡闻。

罢了,‘屠龙术’只要还未舔血,便决不罢休,既然这小儿已具龙像,何不屠之?

霸道之世将至,朱允炆一介凡人之躯,必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过,”姚广孝低声自语,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孤注一掷的幽光,“世事如棋,乾坤莫测。既已无路,便另辟一局。先落脚,再观风云,择机而动。”

漠北?那些被打断了脊梁的草原莽夫不值一提。至于其他藩王,更是自朱棣臣服之后不过浮萍罢了,自保尚且吃力。一群守成逍遥之辈,不值一提。

思来想去,唯有辽东。

边军日久生异心是常有的事,哪怕是真的铁板一块,无非继续南下,那十多年前的偶遇的王子不知如今是否还是那般雄心勃勃,二者得一,天下仍可定,若两者兼得...

“哈哈哈哈——”

阵阵笑声传出,几个暗卫交换眼色,这一路的荒唐言语至此,无人晓得缘由却也无人吱声,默默护卫前行。

他松手任那车帘垂下,将身体更深地陷入车厢得阴影里,只余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的惊人,再无半分僧人的慈悲,只有谋士的冷酷与赌徒的狂热。

“朱允炆...”他轻轻呼出一个名字,仿佛诅咒,又似挑战,“天道岂会一直眷顾于你?燕王府一把火没烧死你,是意外。下一次再相遇,我要你亲眼看着这大明江山,为你陪葬...”

马车在越来越重的暮色中,转向东北而行,驶向那片孕育寒冰与野火的土壤,也驶向那个更加叵测、疯狂的未来,义无反顾。

数个时辰后,车夫停车,三名暗卫快步小心靠近,“主人,到山海卫了。”

姚广孝从车帘伸出穿着黑僧袍的手,手中递出路引,轻描淡写地说道:“试看辽东风雪斩日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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