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燿压下心中火气，尽量平和说道：“大哥，这种时候，讨论这种话题，你自己不觉得匪夷所思吗？”
无心哼了哼，使唤道：“你过去，把它带进来。”
楚燿问：“怎么把它带进来？”
无心道：“我会在它那个位置把结界打开一点，你一看到结界开了，就立刻把它捞进来，听明白没有？”
楚燿来到结界边沿，道：“快点。”
无心右手掐法，左手一阵比划，结界果然打开了一道口子。
楚燿马上把黑爷揪了进来，放在地上，踢了踢它的屁股，道：“去，给你的救命恩人磕两个头。”
黑爷舔着爪子，幽绿瞳孔中泛起一丝冷光，“我又不需要他救我。”
“死样，”楚燿转了话问它：“肖骐呢？肖骐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黑爷蹲在地上向上看，“他和千面在一起，不用担心。”
这时，无心再次转头过来，对楚燿道：“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快过来这边帮忙看看。”
楚燿略略一惊：“他听不见你说话？”
黑爷道：“谁都能听见那我不得早被他们当邪祟给办了？”
楚燿心想也是。
无心催促：“快点过来！”
楚燿跟个被人使唤的小二似的，听了他的话就颠颠过去了。
黑爷看着他的背影，眸里倒映着一片黑雾。
它一步一步慢慢向楚燿靠近。
楚燿正按照无心的吩咐将护阵珠沿结界边沿摆好。
黑爷蹭了蹭他的大腿，趁他不留意，伸出前爪，在结界上轻轻一挠。
耳边立即有弟子喊道：“不好了！”
咔，咔，咔嚓——
楚燿仰头望去，手里的护阵珠洒了一地。
众弟子惊喊声声：“结界要破了！”
砰！
说破即破，几十余人撑起的结界刹那间碎成了满天金星。
漩涡卷来的罡风将一众人等全都吹得七倒八斜。
楚燿来不及借物躲藏，半个身子已经被卷到了半空，唯剩一只手死死抓着八角塔的塔尖，“救我啊！！”
无心见状，飞扑过去，然而只触碰到他的指尖，便眼睁睁看着他被卷进漩涡当中，消失了。
黑，好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楚燿在黑暗中摸索一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人吗？”
他的声音随着黑暗向外扩去，又返了回来，不带任何情绪的重复他方才的那句话。
“有~人~吗~”
楚燿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耳边环绕，莫名一阵惊悚。
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刚才不是被卷进漩涡了吗？难道他现在身处之处就是漩涡里面？
怀着不知名的恐惧和疑惑站起身，摸黑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前方有一束光亮。
在光之中，还有一道身影，素白长袍，肩上的赤色绣纹依然灼眼。
“颜尘！”
楚燿迎着光追过去。
不待他去到光前，那站在光影下的身影突然就化成了碎星。
楚燿双眼倏地瞪得极大。
他看见，密密麻麻的碎星中，都有着同一个人的脸。
将目光锁定在离自己最近的碎光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正对着另一个人大笑。
往后看去，那个人在日头下练武，满身汗水。
紧接着下一幅画面，那个人被罚了，痛得龇牙咧嘴，也始终梗着脖子不愿低头。
楚燿眼眶有些酸涩。
转目再看，那个人受伤了，无数人垂首围着他，面色难看至极，悲痛至极。
他躺过了春夏秋冬，直到终于醒来。
明明知道他现在好好的，可亲眼看见这些画面，他还是痛到不敢呼吸。
幸好，都过去了。
再一一看去，那张脸逐渐没了笑容，只有拒人之外的冷淡。
是什么让他把笑容藏起来？
“颜尘，你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得我想把你的笑占为己有了呢。”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了，那是他学话本里的甜言蜜语去欺骗他的啊。
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他怎么这么蠢呢。
这件事，不管回忆起多少次，他的心永远都充满愧疚和悔恨。
颜尘……
楚燿仰起脸，瞳孔亮得可怕，“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漆黑中，楚燿听见几声平稳的脚步声。
不过一息，脚步声的主人就出现在楚燿十步开外，便是在山洞里见到的那个人——冥魁！
楚燿不似之前在山洞时那样冲动，冷飕飕瞪了他几眼，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冥魁反问：“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楚燿攥紧拳头，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昏暗中回响：“你对他做了什么？”
“谁？”冥魁明知故问。
楚燿面色铁青：“颜尘！”
冥魁浅浅一笑，道来：“如你所知，我的真身被封印在苦地山下。所以，我需要一副□□助我冲印。”
他说得轻轻飘飘，仿佛他要的不是一副身子，而是一支笔，一杯茶那种随手可取的东西。
楚燿将愤恨咬碎吞进肚子里，右手一扬，冷光乍现。
冥魁笑着退后半步，“你确定要这样？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谈你祖宗！”楚燿能静下来听他说两句废话已经是莫大的忍耐，要想他再听下去，行，拿命来谈吧！
楚燿一剑刺出，刺了个空。
冥魁悬浮在半空，游魂似的，看着瘆人。
楚燿凶胆横生，持剑劈上去，便见他的身子化成了烟，又在别处慢慢凝固成形。
楚燿不甘，挥出百来余剑，毫无意外，没有一剑刺中他。
楚燿气急败坏：“有种你别飘来飘去！”
冥魁一脸无奈道：“就算我站着不动让你刺中了又如何？这不是我的真身，你就是朝我刺一千剑一万剑，我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楚燿哪会不知道这个事实，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他无法忍受杀亲仇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还要算计他所爱之人的性命！这样的人，他是看多一眼都嫌恶心，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冥魁当然也知道他心中所想，“怎么样，愿意静下来好好谈一谈了吗？”
楚燿呸他：“你拿命来和我谈！”
冥魁唉声叹气，像个长辈那样训他：“你永远都是这么冲动。”
楚燿简直受不了他这副口气，“你给我住口！”
“你硬要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冥魁宠溺小辈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后，就见他广袖一挥，面前出现一幅镜像。
镜像中，涅天境弟子们正在奋力抵抗吃人漩涡！
“你！”楚燿满眼恨毒，“是你搞的鬼！”
冥魁似乎很喜欢笑，听他这话，又笑了笑，才道：“今日是我破阵之日，若不多抓几个人质过来，我如何能安全脱身？放心，他们在漩涡阵里很安全，和你一样。只不过，等下就不知道了。所以，你愿意和我好好谈一谈了吗？”
“我谈你姥姥！”楚燿呸道：“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破阵！”
“你这张嘴还是学不会好好说话。”冥魁袖子再一挥，又出现了另一幅镜像。
画面中，四处都是猩红赤光，伴随着几数声惨叫。
楚燿瞪目一看，斑驳赤光下，颜尘捂着胸口，嘴角渗血。
“颜尘！”楚燿的心立即抽了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冥魁自顾自道：“他和颜情还有几名门主此时就在玲珑塔内修复万古印。不过，他们怕是要失败了。”
楚燿心一提，道：“你什么意思？”
冥魁道：“万古印灵力早已衰弱，就算他们将封印修复完好，也无法再将我困住。”
楚燿在心里大叫不好，转而立即又察觉不对。若是万古印再封不住他，他大可以直接破印祸害苍生去了，还费尽搞这么多事做什么？贪有趣好玩吗？
想到这里，楚燿的悬起的心便落了下来，直接一针见血道：“若是万古印再封不住你，你又何必还在这里与我纠缠？”
冥魁怔了须臾，哈哈大笑道：“你也学聪明了。没错，我现在确实挣不脱万古印的禁锢，不过，要杀几个凡人，倒也是轻而易举。”
这句话楚燿倒是信的。都被封在地底下了，还能整得苦地山地动山摇，更别说只是杀几个凡人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冷静下来，细细琢磨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他需要“借”颜尘的身子助他破印，如此说来，他是不打算要他原来的身子了？
话又说回来了，早在几年前他便将一缕神魂埋在颜尘体内，为的就是这一天，既然东风已到，他大可以直接夺了颜尘身子破阵，又何须抓他进来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说要“谈一谈”呢？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对了，还真有！
灵魄珠！
莫非，破万古印需要灵魄珠！？
“颜尘！”
楚燿骤地回过神，就见镜像里的颜尘被几条黑气高高卷起，眼看就要被勒死了！
“你放了他！”楚燿吼道。
冥魁弹一响指，那黑气倏地退了。
颜尘重重砸在地上，吐了几口黑血。
楚燿不忍去看，转头对冥魁道：“好，你不就是要灵魄珠吗？直接来拿啊。”
冥魁幽幽道：“我和青绝不一样。”
楚燿立即明白他话里意思：“行，我自愿把灵魄珠给你，你想要就拿走，只要别伤害他。”
冥魁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微微一愣，道：“不再想一想？”
楚燿怒道：“废什么话，要拿就快来！”
冥魁疑惑上了：“好不易争回来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闭嘴！”楚燿取下腕上的镯子砸向他，“要拿就快点来拿！”
冥魁头一偏，问道：“是因为愧疚吗？”
“不要再说了！”楚燿捂耳道。
“好。”冥魁应他所求，抬起手，对着他的心口施起了法。
楚燿只觉自己好似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冷又热，通身筋骨发出格格异响，仿佛随时都要崩断。
楚燿终是忍不住剧痛，单膝跪在地上，痛哼出声。
冥魁五指一蜷，便见有七彩虹光从楚燿心口迸发而出！
绚烂至极，将四下的黑暗照得无所遁形。
然而，楚燿却在此刻突然叫停：“等，等等！”
冥魁顿下动作，道：“怎么，后悔了？”
楚燿抹去嘴边的血腥，道：“我从不后悔。只是，有些事，我要同你最后确认。”
冥魁：“哦？什么事？”
楚燿咬牙忍着痛道：“我二叔，是不是你杀的？”
事到如今，冥魁也不再和他绕圈子，只平静道：“是。”
楚燿眼中恨意再多一分，“就连我娘……也是你…是不是！”
冥魁还是回答“是”。
楚燿恨不能饮他血，啖他肉！
可他做不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天差地别，他连伤他分毫都做不到，又如何杀他？
楚燿恨啊。
要是他再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他还是只是一个凡人吶。
可是，可是……
楚燿含恨再问：“自沈锐之后，我所遇的诡事是不是都是你在幕后操控？”
冥魁回忆起那些种种，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是啊。”
楚燿愤声质问：“为什么是我！？”
冥魁温声道：“封在苦地山下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直到你的出现，金贵的蝼蚁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志，这让我很好奇，如果你能活下来，会发生怎样的趣事。”
“只是，”冥魁偏了偏头，又道：“前面这几年你有点让我失望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为你增添乐趣。怎么，难道你会否认，这几个月来的奇遇不是你这辈子最惊心动魄且最值得怀念的日子吗？”
楚燿根本不听他的歪理，“你有病！”
冥魁笑笑道：“凡人如蝼蚁，无知无眛，生不过几十载，死不过刹那间。这样不值一提的生命，于我而言，远不如一粒浮尘来得重要。”
“你不止有病，还是疯病！”楚燿嘲讽道：“蝼蚁成群尚能撼动巨象，而你，不过只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叫人恶心！”
冥魁不气不恼：“蝼蚁也好，老鼠也罢，这些，已经与你无关了。”
楚燿双眼迸出滔天恨意，阴恻恻道：“我一定要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冥魁眼睛一亮，略带怀念道：“此刻的你，和几年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楚燿再不想和他废话，道：“动手吧。”
冥魁对他的爽快答应本就持有怀疑，眼下听他催促，更是疑上加疑，竟然还有人上赶着找死？
他不信。
不过，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涅天境等人在外面已是自顾不暇，他一个凡人能做什么？
想到此处，冥魁打消心中疑惑，手心涌出一道黑气，冲着楚燿心口飞去。
犹如极寒的冰钻进身体，四肢百骸瞬间就僵了。
楚燿缩着身子忍受着，忍受着，直到痛苦达到极点，他蓦地张开手臂，张口痛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至这刻，圣光流转的灵魄珠再次面世！
与此同时，八角塔阵中，千面忽觉腰间一热！
“啊！！！！”
忽有一道尖利女声突然出现，肖骐大惊：“谁？！”
千面还未来得及扯下腰间荷囊，便见一颗通体幽黑的珠子窜了出来，直往漩涡飞去！
“不好！”千面取出锁灵珠一探，神色突变。
肖骐见他脸色惨白，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千面望向头顶漩涡，“大事不妙了。”
漩涡阵内，冥魁目光痴狂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灵魄珠，“终于，终于可以合二为一了。”
楚燿生气将绝，迷迷糊糊听了他这话，想道：“合二为一？什么合二为一？”
方想完，楚燿就听见身后有疾风划过。
一颗黑色珠子落在冥魁手中。
冥魁细细看着手中珠子，状似癫狂，几乎忘我：“灵魄珠和混世珠合二为一之日，便是你我相见之时。”
楚燿用混浊的目光看了冥魁最后一眼，暗道：“什么合不合的，地狱见去吧。”
想完，就见他撑起身子，突然暴起，一把抓住灵魄珠，将其重重掷在地上！
咣嚓！
清脆的碎裂声。
灵魄珠碎成了花。
这是冥魁第一次见到如此纯净的花。
万物渴望的生和绝不畏惧的死在地上碰撞成世上绝无仅有的纯净。
冥魁望向楚燿。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楚燿笑了，眼中的生气随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逝。
摇摇晃晃间，楚燿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二叔。
是二叔啊。
楚燿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在心里默默叫着。
楚毅来到他面前，隔着生死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我的阿遥终于也长大了。”
楚燿无声抽泣：“二叔，二叔，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接我的吗？”
楚毅柔声道：“乖孩子，还没到时候。”
楚燿狂甩着头：“不，不要，我想和二叔在一起。”
楚毅温声斥责：“刚说你长大了，怎么又闹起脾气来了？乖，我们终有相见的一日。”
楚燿痛哭流涕：“我不要，我不要二叔离开我。”
楚毅轻轻叹息，“那颜公子呢？你舍得离开颜公子吗？”
楚燿面上晃过一瞬的犹豫，“我只想要二叔回来……”
楚毅柔柔笑道：“放心，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说完，转过身，缓缓离去。
楚燿嘶声裂肺地挽留：“不要走！二叔，不要走！”
任他如何呼唤，楚毅依然没有回头。
不过眨眼，楚毅便化为星辰，消失在无尽黑暗的尽头。
楚燿跪在地上，慢慢合上眼，气息渐无。
冥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句话——
“你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人。”
冥魁浅声自语：“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