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街。
“天塌啦!天塌啦!!”
乌云滚滚,伴随着雾气缭绕,邪风乱扫,乍眼一看,还真有一种天要塌了的错觉。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上活计,路也不走了,东西也不买了,齐齐仰天而望。
天上乌云和地上诡雾相互交织,仿佛快要融为一体。
“天、塌、咯~”
众百姓之中,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如一记响钟撞击着各人的心。
众人不禁跟着想道:“天真的会塌吗?”
这不好说。
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并且谁也没有见过天塌是什么样子。
所以,天真的会塌吗?
众百姓面面相看,说不出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激动多一点。
百姓甲:“你说,天要是真的塌了,我会不会是第一个被压死的?”
百姓乙:“就你这不到七尺的高度?省省吧你。”
百姓丙:“今天这个天气,我们还要拜月赏月吗?”
百姓甲:“不用了吧?就现在这个情况,十步之内能看清人脸就不错了还拜月?”
百姓丙:“唉,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娘说不管今天能不能看见月亮也要照例拜月!不能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百姓乙:“什么老祖宗哟?他们怕是没有遇到过这种鬼天气勒。”
百姓甲:“我最讨厌拜月了!忙活一天就为了那遥遥万里的月亮,多无趣呐。”
百姓丙:“嘿嘿,月亮上面有嫦娥勒~”
百姓甲:“有嫦娥又怎么样?我又不能飞天。”
百姓乙:“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去准备花灯和祭拜的贡品吧。”
百姓甲:“我觉得我们应该要改去拜菩萨,让她保护我们今天不要被天砸死了。”
百姓乙:“放一百个心吧,砸不到你的……”
***
楚府,后花苑。
荷花依然开得热烈。
行过的婢女仆役们都忍不住驻足岸边,看一看鲜艳的荷花,闻一闻清新的芬香,提神醒脑,满目美好。
遥眼望去,在荷花池的中央有一凉亭,亭上轻纱飘逸,正有嬉笑声连连传出。
轻纱随风而扬,隔着薄纱隐约可以看见亭中围坐了数名比荷花还要娇艳的女子,其中一名身着月白绣芍药暗纹广袖襦裙的女子站在众女子中,比手划脚,神采飞扬,只见她广袖一甩,又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众女子捂脸浅笑,好不羞怯。
那女子说得正是兴奋,一脚踩上石凳,跳上石桌,大袖一挥,娇声道:“当时我缓缓睁开眼,逆着天光,看见他对我温柔浅笑,那一刻,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仿佛是在告诉我——就是他了!他就是我梦了几百遍的人间侠客,像风一样轻柔,温柔似水;又像山一般,伟岸不可翻越;更像星星一样,只为我一人闪耀!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楚黎梦,非君不嫁!”
“哇~~~”
仰头望着她的众女子发出羡慕之声。
“黎梦,那你说的如意郎君在哪里啊?能不能引荐给我们瞧一瞧啊?”
“是啊,好东西就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嘛。”
“对对对,我也想见识一下侠客的风采。”
“黎梦才不会给我们看呢,看她这样子,恨不得把他藏起来才好。”
楚黎梦跳下石桌,哈哈笑道:“有机会一定带他来跟各位见一面。”
众女子七嘴八舌又道:
“有机会是什么时候啊?”
“他现在在不在府上哟?现在就叫他过来啊。”
“对啊对啊,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快点快点,我们迫不及待想看他的样子了!”
楚黎梦饮了一口茶,道:“他现在忙着呢~下次下次,有机会的哈。”
“好了好了,”艳色一片中,一名身着鸦青绣白茶齐胸大袖襦裙的女子冷声一句:“大家都散了吧。”
楚黎梦:“别啊,我还没有说完呢~”
那女子美眸一睨,道:“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
众女子恋恋不舍离开凉亭,各自回府去了。
楚黎梦嘴角一撇,道:“庄雯,你作甚么啊?我都还没说够呢~”
庄雯冷着脸道:“瞧你刚才说的那些没有影子的话,我看着都嫌累,你还是早点歇着吧。”
“什么叫没影子的话啊?”楚黎梦摊摊手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庄雯笑了笑,道:“是,也算是实话,只是你的实话,对别人来说,也是实话吗?”
楚黎梦有点懵:“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熳熳,”庄雯严肃道:“雪匿公子知道你的心意吗?”
楚黎梦眨眨眼,道:“怎么不知道啊?他都对我笑了,他对我肯定也如我对他那样的!”
庄雯险些被她的这句给气吐血了,“熳熳,不是我说你,过了这个月你也十八了,能不能不要像以前那样幼稚了?”
楚黎梦朝她吐吐舌头,道:“我怎么就幼稚了?虽然他不说,可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他对我的心意。”她捧着腮帮,想起那日侧厅一见,他望她望得失了神的模样,又是甜甜一笑,“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只是害羞没有说出口而已。”
庄雯见她这副泥足深陷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你至少要在得到他亲口承认后才可以对外说啊,像你现在这样的‘你以为’就到处跟人家说你和他如何如何,若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叫别人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楚黎梦调皮道:“我又不嫁给别人,我只嫁给我的雪匿。”
庄雯:“……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楚黎梦上前揽住她的手,边摇边道:“我的好庄雯,我好不容易找到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就不能不泼我冷水嘛?”
庄雯重重一叹,道:“你俩要是真的两心相悦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我们就是两心相悦啊~”楚黎梦肯定道:“你等着,我明天就带他来见你!还要他亲口承认他也喜欢我!”
庄雯不说话也不表度,只静静看着池中荷花,眉头紧锁。
楚府,思苑。
“二哥,二哥!”
楚燿从内室晃出来,无精打采道:“做什么这么大声叫我?”
楚黎梦笑盈盈道:“你知不知道雪匿在哪里啊?”
楚燿脸一冷,道:“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楚黎梦道:“可是你不是和颜公子走得很近吗?雪匿是他的人,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一提颜尘楚燿就来气,遂黑着脸道:“哪个不要命的和你说我和那家伙走得近了?我去撕烂他的的嘴!”
“别啊别啊,”楚黎梦拽他回来,小小声道:“你这么凶做什么哦~以后可是要做亲家的啊。”
“你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楚燿问道。
“没有没有,”楚黎梦在苑里左右看了几眼,又再道:“雪匿真的没有在这里啊?”
楚燿提拳作势要揍她。
楚黎梦赶紧往后一跳,道:“不在这里就不在这里呗,我去别处找找。”
楚燿道:“你老跟着雪匿那家伙做什么?脑子抽风了?”
楚黎梦羞答答道:“你懂什么呢~我不和你说,我要去找雪匿了。”
楚燿懒得理她发疯,又荡回内室往床上一趟,愁容满面。
去他的连阳县!
楚府,侧院。
楚黎梦在前院找了一轮也没有看见雪匿身影,遂垂着脑袋走回梦园,走到一半,恰好遇见前来寻她的肖浅。
肖浅见她神色颓靡,连忙问她发生何事。
楚黎梦往路边假山上的碎石上一坐,道:“你有看见雪匿吗?”
肖浅‘啊’了一声,道:“有啊,刚才还在路上撞见他呢,他应该也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小姐您没有看见他么?”
楚黎梦摇摇头,道:“没有啊。他去哪了呢?”
肖浅怎么不知她的心思。
自从侧厅一聚之后,楚黎梦总是跑去临院院门口蹲守雪匿,一见他人,便假意是从院门口路过,与他只是‘恰巧’撞见,再寒暄客套几句,这样就能痴痴傻笑一天。
不过这两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楚黎梦连续几次蹲守都没有守到他人。一开始楚黎梦还不信邪,天未亮就踏着露水前来院门口守着,只是守到日头高挂,也不见雪匿影子。找人一问,便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楚黎梦也不放弃,回梦园用了饭后又跑来守着。
就这样躲在花丛中目不转睛地看着院门口,一动不动。
肖浅不忍见她这样,也劝过她。
只是楚黎梦全都不听,依然坚守在那里。
可就在某一刻,楚黎梦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放弃了蹲守。
楚黎梦的性子很别扭,饶是跟了她好几年的肖浅也看不穿她的心思。
有时候的她,如一把热情的火,黑暗见了她都要绕路走。
有时候的她,如一碗熬过头的药,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苦涩。
有时候的她,又如一缕山中的清风,所过之处皆是她的温柔。
肖浅看不懂她,又莫名的心疼她。
肖浅道:“小姐,要不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楚黎梦坐着不动,目视远方。
肖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远方山峦上,浮着一团团白云,混着霞光悬在那里,好似一串冰糖葫芦。
有风吹来,扬起万物一起摇摆。
有一抹白,突兀地晃进肖浅的余光里。她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往那边站了站,将它遮去。
楚黎梦看了半响,才道:“肖浅,你说雪匿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肖浅呼吸一滞,过了好久,才听见她道:“怎么会,雪匿公子许是事务繁忙,早出晚归罢了。”
“也是哦,”楚黎梦突然一笑,从碎石上跳下,道:“走,回梦园吧,我有点累了。”
楚黎梦就是这样的性子,无论是多苦的东西,只要咽下去了,就都是甜的。
肖浅跟在她的身后道:“小姐,您早上做的藕粉丸子还有剩,要不我去盛一碗给您?”
楚黎梦道:“行,不过记得给也给雪匿留一碗哦。我今晚再送过来给他。”
肖浅道:“好的。”
待二人身影走远,躲在假山后的雪匿和千面这才露面。
千面看着远远处的虚影,笑道:“有这样的如花美人追着你跑,怎么还一脸不高兴?”
雪匿抹一把虚汗,道:“你别取笑我了。我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和楚家三小姐齐肩并站。”
千面嘲笑道:“我看你就是怂。”
雪匿道:“我怂,是整个涅天境都认可的事实。”
千面无语:“我看楚三小姐对你满意得很,这两天走过的地方都能听见她对你的赞美,你确定不给人家任何反应?”
雪匿猛地摆手:“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怕啊。”
千面:“你怕什么?”
雪匿道:“你听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在说我的?”
千面想了片响才挤出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不知道?”
雪匿欲哭无泪:“……可是我连东施也不如啊。”
千面皱眉道:“……那你是打算就一直这样躲着她?”
雪匿摆手:“那肯定不行啊。”
千面以为他开窍了,谁知又听他道:“我已经和师傅联系过了,临县有妖兽出没,我这两天准备好东西就出发去了。”
千面讥讽一声:“胆小鬼。”
雪匿:“呵呵呵呵。”
***
楚府,梦园。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黎梦对着眼前凋零的残花左右开弓,不过一会,这棵残花直接宣布死亡。
楚黎梦还觉心中有火无处发泄,转头一看,就把魔爪转到另一棵开得正盛的白茶身上。
可惜还没有来得及下手,便被肖浅一盒:“小姐,您别动!”
楚黎梦怏怏收回手,凭栏坐下,面色哀怨。
肖浅哼哧哼哧把白茶搬开,抹着汗来到楚黎梦面前,道:“小姐,您就是再生气也不能拿这花来出气啊。”
楚黎梦烦心得很,见什么都想把他们统统撕烂,更何况只是一盆花。
要说她为何一大早就发如此大的火,这还得怪雪匿。
昨日,楚黎梦将心底一番心意全盘托出,本想着借这次剖白让雪匿直视自己的情意,也让他不能再避。
岂料雪匿这家伙油盐不进,听完后不但没有任何表示还头也不回地跑了!
竟然又跑了!
留楚黎梦一人愣在原地,看着他逐渐模糊的身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楚黎梦想不通。
他看自己的眼神,明明是闪躲的,是羞怯的,是有情的。可为何,他就是不肯正视自己的心呢?
难道是她做的还不够多吗?是她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还是他脸皮太薄害羞了?
可是,她一个姑娘家都没害羞他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啊?
古人不是说过,女追男,隔层纱吗?
怎么到她这里,这句话就变成了女追男,隔层山了呢?
楚黎梦恹恹的。她有点追不动了。
楚黎梦向来是一个爽利的人,喜欢什么东西从来不会掩掩藏藏,讨厌一样东西也会厌恶到底。
可她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做不到一心一意。
她可以为了一件玩意和别人挣个头破血流,等拿到手了,玩个三五七日,再久的半月一月就会被她抛到一边,全然想不起当时为了它是如何同人扯发撕衣,仪态全无。
还记得年幼时,她倾慕过一个小男孩,生得是唇红齿白,白嫩可爱。那时候,她能追着他跑十条街,就为了‘扑’一下抱住他,对他说‘你跟我玩吧’,然后再把人家吓走。
这样来回十几次,小男孩彻底被她驯服,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转遛遛,还得看着她用同样的伎俩去‘调戏’别的男孩。
金陵城但凡长得好看的男孩基本都遭过她的‘毒手’,直到她长大后才有所收敛,那些被‘折磨’的人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楚黎梦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不好,可喜欢就要勇敢去追这句话是她娘亲告诉她的。所以,就算知道不对,她也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心。
可这一次,她想违背了。
她追得太累了,比她小时候跑十条街还要累。
楚黎梦将下巴撑在围栏上,怨怨道:“肖浅,上天就是在惩罚我吧?”
肖浅一脸莫名道:“啊?惩罚什么?”
楚黎梦幽声道:“以前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可到手后又不懂珍惜。所以上天觉得我太任性了,这次我想要的就死也不肯给我了。这不就是惩罚我吗?”
肖浅无话可说。
楚黎梦独自幽怨一会,蓦地起身,道:“不行!我不能认输!”
肖浅一看这架势就心感害怕,“……小姐,您,您想做什么?”
楚黎梦哼哼两声狞笑,道:“不如…我给他来个生……”
话未说完,便被肖浅打断:“不行!绝对不行!”
楚黎梦:“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啊?我就是想想而已。”
肖浅死死抓住她的手,圆目剧瞪:“想想也不行!小姐,您要是再有类似的想法,我就去告诉大少爷!”
楚黎梦:“……行行行,你放手先。”
肖浅松开手,再次强调道:“小姐,情爱这种东西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楚黎梦吧唧两声,道:“雪匿又不是金陵人,也没有在金陵长住的打算,就算我想顺其自然,那也得有机会顺其自然啊。”
肖浅一时找不到话语。
楚黎梦叹气:“唉,我这情路为什么这么坎坷呢?”
肖浅安慰道:“小姐,您别气馁,雪匿公子终有一天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楚黎梦趴在栏边,对着残花呐喊。
“啊啊啊啊——”
啊到一半,余光瞥见院门口走过一个熟悉人影,遂转口一唤:“简单!”
那从门口走过的人正是简护卫,简单。
简单二十有三,原是无影门一名暗影,上年在执行任务时手腕受了重伤,这才从影部退下来,目前在楚府担任一等护卫长。
简单这人不喜热闹,平时除了当值之外基本都是独自一人在院里耍拳舞剑,甚少外出。
可今日的他不知是抽了什么风,觉得耍拳舞剑甚是无趣,不如外出喝上一杯好茶,这才不辜负这大好时光。
只可惜,大好时光并不眷待他。
简单假装听不见她的叫唤,抬脚继续向前。
楚黎梦见他没有停下,张口又喊:“简单,你给我站住!”
简单唉了唉,心道:“早知道还是在家耍拳舞剑好了。”
只几个呼吸间,楚黎梦已经来到他身后,“简单,我叫你你没有听见吗?”
简单回身,牛头不对马嘴道:“三小姐,小的还有要事要办。”
楚黎梦装没听见,又问:“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我啊?”
简单拱手道:“小的刚才在想事情,没听见三小姐您叫我。”
“简单。”楚黎梦又叫一句,“这下听见了吧?”
简单睫毛一颤,低声道:“三小姐唤我何事?”
楚黎梦向他走近一步,道:“好无聊啊,你陪我去玩吧。”
简单退了退,道:“三小姐,小的真的有事要办。”
楚黎梦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别骗我了,我听阿晋说你这几天旬休呢。”
简单:“……”这个大嘴巴阿晋…唉,早知道不出门了。
楚黎梦哈哈笑道:“走,跟我出去逛逛。”
简单无奈,只好跟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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