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苑别院。
响午,日头正晒。
千面手持风车,一路悠悠走来。走了一路,就被人看了一路。特别是年纪小的丫鬟们,一见他手里的风车,都走不动脚了。
“哇~千面公子拿的风车好好看哦,人家也想要~”
“要不你上去问问在哪里买的?”
“不要不要,害羞~”
“小样~也不知道这风车是送给谁的呢?”
“你看他走的方向,还能送给谁啊?”
“哦~~~好羡慕哦。”
“我也是,要是有人送我这么好看的风车,我肯定开心死了。”
“这么容易满足,小心被人骗了。”
“我就随口说说而已嘛。”
“这风车真的好好看啊~”
飘逸的彩带晃乱了众丫鬟的眼,直到这抹艳丽慢慢消失在转角,她们才悻悻离去。
别院的另一边。
肖骐再次问道:“来了没有?”
肖浅往院外探头:“还没见人呢。”
肖骐奇怪:“今天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没来?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
肖浅不耐烦:“急什么急你,再等一下会死?”
肖骐撅着嘴走上凉亭,一屁股坐下,郁郁寡欢。
在他对面,还坐了一名女子,百合发髻簪珊瑚发珠,柳叶眉,杏子眼,樱桃嘴,一身鹅黄短褥百褶裙,十分俏皮可爱。只见她抿嘴一笑,调笑道:“肖骐,你听浅浅的,再耐心等等呗。听你刚才所说,他心里肯定有你的呢~所以放宽心,他不会跟人跑的。”
肖骐耳尖一红,道:“婉秀,你就别打趣我了。”
梁婉秀嘿嘿一笑,道:“肖浅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呢,想不到你……嗳,现在这种事已经很平常了,只要两心相悦,管他是男是女呢,你说是吧?”
肖骐回以尴尬一笑,他早上就不该脑子一热答应肖浅的提议,现在这事搞的……啊啊啊,好丢人啊!老脸都丟到别人家里去了啊!
肖骐欲哭无泪。
干脆,趁千面还没来,反悔吧?
对,就说他不想用这样的手段逼他,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不行!肖浅一定会打死他!
肖骐陷入深深的懊悔。
失神之际,一道倩影以极快的速度飘了过来。肖骐抬眸,就见梁婉秀已扑到他面前,拉着他紧张道:“来了来了,快点准备!”
肖骐往后仰去,面色纠结道:“那个那个,不如我们不……”想了无数个借口还是说不出口,深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婉秀,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演……”
“肖骐!”肖浅低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千面公子还有十来步就到了,快揽着婉秀的腰!”
被她这么一喝,到嘴边的话又给吓了回去。
梁婉秀闻言又往他身上贴了贴,美人在怀,肖骐却是半点激动也没有,一颗心乱如麻绳。
院门处,肖浅的声音柔柔响起:“千面公子,你怎么来了?”
只听千面回道:“我来看看肖骐。”
肖浅似是有些为难:“啊?一定要现在进去看吗?”
千面语气明显一顿:“是,不方便?”
肖浅故作勉强道:“也不是不方便,就是……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千面公子,你随我来,肖骐在凉亭那边。”
于是,当千面来到凉亭,见到的就是肖骐和梁婉秀紧贴暧昧的画面。
千面当即眸色一沉,随即将视线放在和肖骐还紧紧贴在一起的梁婉秀身上,道:“这位是……?”
肖浅朝梁婉秀抛去一个眼神,后者便依依不舍从肖骐身上离开,冲千面福了一礼,羞道:“奴叫婉秀,是肖骐哥哥的——”说着看上肖骐一眼,媚眼如丝,面色绯绯:“青梅竹马。”
“肖骐哥哥”这四个字直接让千面变了脸色,转目对肖骐道:“你的青梅竹马?怎么之前没有听你说起过?”
肖骐红着脸说不出话,还是肖浅走上前一步,笑道:“我哥脸皮向来就薄,有些私密话也不好意思跟外人说呢。记得以前,婉秀来府上玩的时候,我哥就喜欢黏着她,一步不离。对了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玩过家家,九洋哥和婉秀要扮夫妻,你死活不同意,硬说只有你可以当婉秀的丈夫,我还记得后面你为了争做婉秀丈夫和九洋哥大打出手呢,那鼻青脸肿的,爹娘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肖骐一边听她胡扯一堆,一边偷偷去瞄千面,见他面无表情,心中大叫:“死了死了,他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肖浅说完后,又朝梁婉秀使了使眼色。
梁婉秀收到指示,面色一羞,娇嗔道:“哎呀,浅浅你别说了,羞死人了。”
肖浅又道:“这有什么说不得?后来只要玩过家家,你和哥都是扮夫妻的那一对呢~我还记得哥说过,等他长大了一定八抬大轿把你娶进肖家,是不是啊哥?”
突然被点名的肖骐震了一震。慌张之际,恰恰与千面投来的幽深目光撞在一起。二人相对,前者是惊惶失措,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后者则是眸光凌厉,满脸都是审视意味。
肖骐连手都止不住在抖,“这家伙,这是什么眼神?怎么看的……有种捉奸的感觉?”
“哥?”肖浅一声轻唤惊醒了他。
肖骐僵在原处,点头不是,不点头也是,实在纠结。
肖浅无声地骂了一句怂包,转口道:“千面公子,你手里的风车可真好看,是送人的吗?”
千面淡淡应声:“嗯。”
肖浅顺话而上:“送谁啊?”说着有意无意瞟向肖骐,接着道:“心上人吗”
千面不带感情地赏了肖骐一眼,“不,是送给一个骗子,大骗子。”
肖骐:“……”
肖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该啊!
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肖浅。现在好了,受罪的只有自己,该啊!
二人的眼神反应全落在肖浅眼里,她暗暗一笑,想道:“得再下一剂猛药!”
想到此,她笑脸盈盈上前挽着梁婉秀,道:“婉秀,你不是从家里带了一些亲手做的小菜来么?我看我哥也饿了,我带你去膳房把它们热一下吧?”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梁婉秀冲肖骐抛去一个媚眼,柔柔道:“肖骐哥哥,我去去就回哦。”
肖骐跟条咸鱼似的毫无表示。
梁婉秀也不恼,抱着他的手臂摇啊摇,甜甜道:“肖骐哥哥?”
肖骐只好硬着头皮应她:“嗯。”
肖浅和梁婉秀手挽着手笑嘻嘻去了。
这下,院里就剩肖骐和千面两人。
如深潭一般的死寂,就连路过的风都来而折返,万物俱静。
沉默间,肖骐已是思绪百转:“他到底在想什么?真的信了这出戏不成?他要是真的信了怎么办?会不会就跑了?我还是跟他坦白吧?可说了呢?他要是问我为什么要找人演这一出戏怎么回答?老实跟他说是为了激他?这要是说了出来我这老脸往哪搁啊!”
想了又想,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不想用这种办法骗他,毕竟有些话,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
下定决心,心也舒坦了,“千面……”
千面不咸不谈应着:“嗯。”
肖骐重重地吸了吸气,才道:“那个……”那个半天也没说出个字,一闭眼,自己给自己打了气,然后道:“那个,你早上去哪了?”我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要坦白吗?
千面淡声道:“去找少境主谈了点事。”
肖骐咬了咬唇,决定这一次一定要说出口:“哦,那个,我想和你说……”闪躲的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只七彩的风车上,一下就被晃得迷了神,话又偏了:“你这风车是要送谁啊?”这张该死的嘴,为什么又问这些有的没的?
肖骐简直要被自己气疯了。
说起风车,千面的语气终于缓了些许,“不是说了吗,送给一个大骗子的。”
肖骐哑声片响,颤着声问:“那是谁啊?”
千面微垂的眸子晃过一抹柔光,嘴唇翕动,正要出声,便听见‘青梅竹马’的声音由院门处响起。
千面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肖骐一眼,跟着就闭了嘴。
肖骐心中狂喊:“早不来晚不来……”
“肖骐哥哥~”梁婉秀端着食盘小跑过来,“肖骐哥哥,你久等了。”
食盘一放,梁婉秀又要往肖骐身上贴去。
肖骐抬手一挡,道:“婉秀,你也还没吃吧?一起坐下来吃点。”
梁婉秀应声坐了,坐下后还不忘叫上千面一起。
千面冷着脸也坐下了。
三人面面相看,有的欢喜,有的尴尬,有的…脸比陈年锅底还要黑。
梁婉秀全当看不见,夹了一筷子清炒野苋菜到肖骐碗里,媚声道:“肖骐哥哥,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野苋菜,可清甜了。”
肖骐夹起往嘴里一塞,如同嚼老树根般毫无滋味,艰难咽下后,才问:“浅浅人呢?去哪了她?”
梁婉秀支起手抵在下巴,双眼勾勾看着肖骐,道:“她煲了莲子羹,正在看火呢。”说到这里,哎呀一声,指了指院门处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浅浅来了。”
肖浅将四碗莲子羹放上石桌,小小的凉亭瞬间充满一股甜腻,只是甜的不知是谁,腻的又不知是谁。
肖浅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后,特意把两碗窝了蛋的莲子羹往肖骐和梁婉秀面前推去,半是玩笑道:“吃了莲子羹,白头共一生。”
梁婉秀脸颊一红:“哎呀,浅浅你瞎说什么呢,好讨厌哦~”
肖骐伸手匙羹的手顿在半空,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千面倒是没有一点反应,端起碗三两勺就将莲子羹全部下肚,如果咀嚼的动作不那么粗暴的话,还真是一点破绽也没有。
肖浅暗暗一笑,继续加火:“哥,你怎么不吃呢?你不是最喜欢吃莲子羹了吗?”
她这话一说,肖骐哪敢下嘴?
“那个,”肖骐弱弱道:“我暂时没有胃口,就不吃了。”
千面冷声道:“真不吃?”
肖骐:“不了不了…”
肖浅美目一瞪,道:“给我吃!”
肖骐忙不迭端起碗胡乱吃了几口,样子极是狼狈。
肖浅满意了,又恢复温柔可人的样子。
千面的脸色却是沉得快要滴出墨了。
肖浅和梁婉秀快速交换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从怀里掏出手巾,“哎呀,肖骐哥哥,你看看你,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吃的满嘴都是呢?来,我帮你擦擦啊。”
没等肖骐拒绝,香软的手巾已经蹭上他的嘴角。
梁婉秀轻柔的替他擦着,语气娇滴滴道:“肖骐哥哥,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肖骐伸手推她,奈何被她卡住了手,是半点也推不动。
这副画面,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半推半就,郎情妾意。
梁婉秀手上动作极其温柔,继续说道:“肖骐哥哥,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一向直接,我现在有话问你,你好好答我。”
肖骐欲哭无泪,心道:“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梁婉秀道:“肖骐哥哥,你以前说过要娶我为妻,这话还作不作数呢?”
肖骐心里那句“我没有说过”还没有说出口,又听她道:“前天我在街上遇见肖大娘,她偷偷和我说起你还留着我以前送你的风车呢~既然你对我有意,我也对你……”说到此垂眸一笑,羞答答道:“既是如此,我们不如趁早把事办了吧?眼看也快到中秋了,索性就把日子定在中秋,好不好?”
肖骐心道怎么还扯上成亲了跟之前说好的一样啊,事情发展得越来越迷,他不得不及时叫停:“婉秀,这好像有点太……”
梁婉秀腻声接话:“太早了是吧?来之前我也这么想的,不过早也有早的好处是不是?我俩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亲,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可以抱上孩子了呢,你说是不是?”
肖骐:“……”怎么还说起这个了!
肖骐偷偷去看千面,见他面无表情,心头一颤,连忙想要澄清:“婉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才说了个开头又被肖浅打断,“哎哟~那可太好了~之前爹娘还在我面前说你们两个的事呢,你们两个啊就是太扭捏了,但凡早点说开,现在孩子指不定在哪爬呢。”
她们一人一句说得激动,恨不得马上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凤披霞冠,十里红妆,我一定给你们扮得妥妥当当!”
“你说孩子是随我好呢还遂肖骐哥哥好呢?”
“随你吧?我哥性格太软了,整天被欺负的。”
“也是,那就随我。你说是男娃好还是女娃好呢?”
“男娃好,女娃也好,不如就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呗。”
“噫~好害羞哦~”
“害什么羞,不如先想想看取什么名字好?”
“这个我早想过了,男娃就叫思慕,女娃就叫倾心,好不好?”
“好好好,就像你和我哥一样,男有情,妾有意,天生一对,天造地……”
话未说完,就见千面倏地起身,越过肖浅和梁婉秀二人,直接拽着肖骐走回了房。
梁婉秀假装惊叫:“哎呀,你要带我的肖骐哥哥去哪里呀?肖骐哥哥,肖骐哥哥!我们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中秋那日你说好不好啊!”
她哪还有机会听见肖骐的回答,一个转角,人影都看不见了。
梁婉秀扭头对肖浅道:“这招好,看他们那扭捏样,我都急死了。”
肖浅勾唇:“那当然,想要火猛,就必须往死里添柴。”
二人相视一笑,端起莲子羹慢慢悠悠吃了起来。
另一边,千面一脚踹开房门,把肖骐推了进去,跟着反手便将门闩扣上。
房内瞬间陷入看昏暗。
肖骐房门外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不知岁月,一年到头都是郁郁葱葱,十分精神。肖骐还为此头疼过一段时间,叶密容易藏蚊也就算了,最叫人不能忍受的是阳光也被遮得严严实实,房门一关,那就是堪比夜晚。因此,肖骐多次生出搬房念头,可每次下了决心要搬,就会有突发事件,一来二去,这搬房的念头也就淡了。
此时,房内唯有几点光点透过窗棂,斑斑点点,半明半暗的光线让眼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旖旎…
肖骐的心砰砰乱跳。
心慌意乱之际,他暗暗庆幸幸好当初没有搬房成功,不然他现在这张红脸非得让他看透了不可。
不过,他这是想做什么?
肖骐咽了咽口水,紧张和兴奋让他的四肢不由自主的微微痉挛和颤抖。
他这是要和我表明心意吗?
想到这里,他的脸更红了。
这时,千面慢慢向他逼近。只见他锐利的眼中闪烁着如饿狼遇见食物的贪婪目光,脚下却是稳健如根,一步一步,半点也不迫切。
肖骐的心有点打鼓。
他突然有点怀疑千面的心是不是如他所想,假如不是,那他所做的这一切,该是怎样的笑话?
他越是靠近,肖骐的心跳便越快,快到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千面来到他面前,微微一低头,声音略带嘶哑:“作弄我很好玩?”
肖骐僵着身子微微往后一躲,垂着脑袋,声音比蚊子还低:“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面再近一步,“肖骐,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很拙劣?”
肖骐:“…………”
“不过,”千面突然低声道:“就算是假的,我也很生气。”
肖骐倏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灼人的光芒。
千面的心漏了半拍。
肖骐直起身子,二人几乎快贴在一起,“你刚才说什么?”
千面硬邦邦重复道:“我说,我很生气。”
肖骐颤声问:“为什么生气?”
千面顿了一会,不答反问:“为什么要和她们合伙骗我?”
这话问出口后,又是一阵安静。
门外的老榕树携着风在疯狂乱舞,簌簌地落了一地绿叶。
叶乱虫鸣间,只听肖骐沉沉的声音响起:“因为我在赌。”
千面心头一跳,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那条早已裂开的裂缝钻出来了。接着,他听见自己紧涩的声音问道:“你在赌什么?”
肖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来:“我在赌你的心。”
千面闻言浑身一震,垂下了头。
他的反应全都落进肖骐眼里,心中泛起密密酸涩。
这一次,也许他真的赌错了。
肖骐慢慢合上眼,掩去所有的沉痛,复又睁开。幽幽暗色下,他手指微微一动,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站在他面前的千面。
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他五指猛地蜷成了拳头,瞳孔倏地放大,泪花瞬间浸染了他的眼眶。
唇上的温热让他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他果然赌对了呢。
千面缓缓离开他的双唇,指腹轻轻摩擦着他的唇角,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带着颤抖和坚定,穿透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黑暗,稳稳地落在他的耳边:“从这一刻开始,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