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拍了拍手,眉眼一弯,道:“下一个谁来?”
胖如猪和痩如竿同时咽了咽口水。
肖骐看向男子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边,络腮胡还在地上狂叫不休,“我的手,我的手好痛!啊!!!痛啊!!!!”
男子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指着胖如猪,轻声道:“你刚才怎么说来着?要让我舒服是吧?过来啊。”
胖如猪仿佛被恶鬼盯上一般,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面色煞白,满头惊汗。
痩如竿也脱了架住肖骐的手,连退几步,慌不择言:“我我我我我我我我,饶饶饶饶饶饶饶饶!”
男子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凝固在嘴角,“滚。”
痩如竿连忙滚了,滚出十来步,又奔回来扶起走不动的胖如猪,又拉又拽又拖,来到络腮胡旁边,二人合力架着他跌跌撞撞跑了。
变化太快,肖骐直到三人影没了都还处在懵圈状态。
刚回过神,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一只好看到不像人的手。
肖骐被痩如竿和胖如猪丢下后就一直坐在地上看大戏,方才没觉得有异,现在才发现实在失礼。
脚一用力,正要站起来,不料动作却在中途滞住了。
肖骐嘴角抽了抽,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脚麻了。
男子伸来的手还是维持的同样动作,肖骐纠结几息,还是把手搭在他手上。
男子稍稍一用力,肖骐终于站起来了。
这一站起才发现,男子比他略高一个头,他只得抬起头,对上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谢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男子似乎很喜欢挂着浅笑,就像方才那样的险境,他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弧度。
男子松开手,笑着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肖骐对他施了施礼,道:“公子看着不像金陵人,是来金陵游玩的吗?”
男子道:“我有生意在这边,加上我也很喜欢金陵,所以便举家搬迁来金陵了。”
“这样啊,”肖骐露出一笑,道:“那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定全力相助。”
男子:“这怎么好意思。”
肖骐道:“哪里不好意思,你刚才才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别说小小的事,就是要我舍命救你,那我也得上!”
“哈哈——”男子朗声一笑,道:“都说金陵人热情好客,果不其然。”
肖骐再一施礼:“那就这样说定啦,我叫肖骐,在檀玉的楚府做工,你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到这里找我。”
男子回礼道:“那就却之不恭了。对了,我姓林,单名一个集。”
恰在这时,曦光穿过晨雾,点亮了广凌台每个昏暗的角落。
肖骐回笑道:“林公子,我…”话未说完,他突然面色一变:“啊!”
林集:“怎么了?”
肖骐一脸慌色道:“天已经这么亮了?!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回府了!”说着跑去捡起了食盒,又道:“林公子,抱歉,我有要事先回府了!”
林集只觉他现在像一只在热锅上团团乱转的蚂蚁,十分可爱,“你慢点,小心摔了。”
肖骐:“好的好的,我真不跟你说啦,走了。”
说话时,已经提着食盒跑出老远了。
林集对着他的身影摆了摆手,“慢点吧。”
肖骐的声音从远远处传来:“你有事要我帮忙的话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啊!!”
林集微笑着看他消失在眼前,这才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楚府,正门口。
肖骐脚才踩上第一级台阶,就看见千面和地付从府里出来,三人对上视线,面色各异。
地付瞅了瞅肖骐那一头鸡窝的头发,道:“肖骐,这么早就出去啦?”
肖骐:“去给二郎买莲花酥去了。”
地付道:“什么莲花酥值得楚二少爷这样惦记啊?我记得膳房的杨师傅做点心不是很厉害么?他都做不来?”
肖骐道:“莲花楼的莲花酥不一样,没人能做出来它那种味道。”
“哦哦,”地付瞥了瞥千面,道:“那有机会我也要买来尝尝。”
肖骐道:“那你要早点去排队,很多人买的,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地付笑嘻嘻道:“好的好的。”
肖骐说完,忍不住转脸问千面:“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千面脸色一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出去走走。”
肖骐:“去哪?”
千面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跟你汇报才能出门吗?”
肖骐刚要问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这家伙今天是吃炸药了吗?”
肖骐愤愤想着,原是想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饭,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整得跟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啊!想到这里,肖骐倒想起来一件事,今早他突然出现他房里,还一脸怨相,难道……
偷偷瞥了他一眼,又再想道:“他说我一早咿呀鬼叫,看来不是我的咿呀鬼叫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嫌我太吵打扰到他偷偷摸摸看颜公子吧?”
“没错吧?”
肖骐心头一酸,暗道:“还说什么放弃不放弃的话,既然都放弃了,为什么一天到晚、有事没事就在思苑周围闲荡?”
荡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闲得慌?
他一开始就不信他的说的鬼话,后面见他有意无意避开颜尘,他还偷偷在想: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极了。
他哪里舍得放弃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所以,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只要能解相思之苦,明着看和偷着看,又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说不定……还要让他给看走了呢?
虽然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肖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委屈,是而快步跨上台阶,冲到千面面前,直接道:“你死了这条心吧,颜公子是不会喜欢你的!”
千面:“…………”
地付:“…………”
门口守卫:“?????”
死寂的沉默过后,千面眼角一抽,阴着脸道:“你又发什么疯?”
肖骐气鼓鼓道:“怎么,被我说中心声了吧?准备恼羞成怒了吧?”
千面有点想打晕他,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往日他若是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他定要翻脸。如今有人对他说这句话,还是……他只觉得可笑,笑往日的那个自作多情的自己。不过没关系,一切都随风去了,他从不后悔喜欢他,所以放手,他也放得干干脆脆。只是……
余光瞥见肖骐头顶有一根杂草,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他拿掉。
肖骐却以为他要动手,反应极快,闪身一避,指着他一脸不可置信道:“嚯~不止恼羞成怒,还想对我动手是吧?!你你你你……”你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道出一句唬不死人的话:“你你你不要太嚣张,我才不怕你!你敢打我,我……我就找许壁来揍你!怎样,怕了没!”
千面眉头一凝,道:“你跟他这么要好?”
肖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我跟他何止是好!我们好的不得了!我们今晚还要一起吃饭!所以,你别惹我,不然我叫他吃饱了就来揍你,到时候你跑都来不及!”
千面:“……”
一旁的地付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补了一句:“许壁很厉害吗?”
肖骐昂着脸道:“当然厉害了,一个打一百个都不是问题!”
地付:“哟~那确实比千面还要厉害呢。”
千面翻了翻眼,“你能不能别搅乱?”
地付耸耸肩,不说话了。
千面正了正色,道:“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肖骐:“我怎么胡思乱想了?”
“你,”千面脱口就想说出心里话,话到嘴边,见地付、肖骐和两个守卫直勾勾看着他,又没了胆,“总之,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重复一次。”
“说?说什么?”肖骐装傻道。
千面:“说了什么你不知道?”
肖骐送他一个白眼:“我才不信你鬼话呢。”
地付:“你怎么不信他的话?”
肖骐:“他那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还要我信?”
千面:“信不信随你。”
地付:“他说什么话了你不信?”
肖骐口快快就爆了出来:“他说他不喜欢颜公子了,你说你信吗?”
千面:“…………”
守卫:“…………”
地付故意问道:“不是,那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好像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吗?”
肖骐回想起前些时候在树下说过的话,一时语塞。
两名守卫眼神交汇:“是啊,千面公子喜欢谁跟肖骐有什么关系?”
肖骐实在受不了他们赤果果的眼神,扭捏一会,心念一转,道:“当然我和有关系了,我可不准他和我家二郎抢人!”
守卫:“!!!”他们听到了什么?
千面无奈道:“你真是吃饱了闲的。”
“你看看他,”肖骐气得手都抖了:“千面,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千面不想和他做无谓的纠缠,直接下了台阶,“不和你废话,走了。”
肖骐指着他背影,委屈道:“你走你走,最好别回来了!”
不过片刻,千面影都没了。
肖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付轻步向他靠近,道:“千面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要介意。”
肖骐慌慌张张垂下头,道:“我才不介意。”
地付突然把脸凑到他跟前,问道:“你不生气为什么眼湿湿的?”
肖骐转了身,道:“沙子进眼睛里了。”
“肖骐,”地付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面对面同他道:“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肖骐:“?什么话?”
地付正色道:“你的头发,好像鸡窝。”
肖骐:“!真的?!”
地付憋着笑点点头。
肖骐:“那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回房整理一下先。”
地付:“慢点。”
看着他奔跑的身影,地付嘴角的笑始终没有落下。
楚府,思苑。
“二郎~~~~~~~~~”
尾音还在空中飘荡,楚燿和颜尘却是已经不见人影。
肖骐无精打采回了房,脱下靴子往床上一趟,闭上眼准备小憩。
半刻后,肖骐睁开眼,睡意全无。
又懒躺了一阵,还是起身,穿上靴去找肖管家说今晚和许壁吃饭一事。
慢慢悠悠来到前厅,见肖管家正在迎客,只好坐在侧院静等。半个时辰后,才见肖管家送客出门。等人走远后,肖骐说了来意,肖管家只道一句“知道了”就叫来乐童去准备食材。吩咐完毕,肖骐上前打算和肖管家来一场父子的交心谈话,谁知肖管家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抛下他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肖骐:“???”
这个世道怎么了,老父亲连自己的孩儿都不管不顾了?
被抛弃的肖骐暗暗伤心一会,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去思苑。
行了一段路,见迎面走来一人,肖骐当即眼冒金光,冲上去抓着来人,兴奋道:“叶九河,在这里遇见你太好了!”
叶九河:“嚯!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听守卫说二少爷出府去了啊?”
这人还真是会读心术,专门哪壶不提提哪壶。
肖骐恹恹道:“二郎是跟颜公子出去了。”然后没等他回应就逮住他开始说今早去莲花楼买莲花酥遇到的事和回来被楚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多么可怜多么无辜叭叭一堆废话。
“哦,”叶九河的回应除了点头就是哦,再无其他。待他说完后,叶九河眼神飘了几下,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肖骐:“我说了那么多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还有,没事我就不能找你聊聊么?”
“死鬼~”叶九河作势推了推他肩膀,道:“你找我聊我是很高兴的,不过呢,我现在没空呢。”
肖骐震惊道:“你没空?!你会没空??最会偷懒耍滑的叶九河竟然会说‘没空’两个字?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说什么呢你!”叶九河挣脱他的手,道:“我是真有事,不和你说了,我先走了啊。”
“不是,”肖骐拉住他不让他走,“你有什么事啊?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忙呢。”
“这事你帮不上忙,”叶九河一根根掰开他不愿撒手的手指,道:“乖,你自己一个玩着先哈。”然后急匆匆走了。
肖骐对着他的背影大吼道:“叶九河,连你也要抛弃我!我要和你绝交!”
叶九河敷衍的声音传来:“好好好,你先玩着,我有空了再来找你!”
肖骐气得直跺脚,跺累了就蹲下休息一会。
“一个个的,都不带我。”
“下次来找我,我才不理你们。”
“哼哼哼。”
日光逐渐变得**,只晒了一会就受不住了。
肖骐连忙走到阴凉处,望着来来往往、行步匆忙的人,暗道:“怎么就我一个人闲着?”
树荫下微风阵阵,心情慢慢恢复平静,“得了,就当是补旬休假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肖骐索性悠悠哉哉赏起了风景。
往时跟在楚燿后面,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上,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关注其他东西,如今仔细一看,倒是发现了很多地方都发生了改变。
比如,前面的小路之前种的是牡丹,现在换成种榕树了,从树下行过,凉爽怡人;再比如,刚才路过的凉亭从赤红色变成了赤黄色,更为显眼;还有,来的路上撞见几名婢女,她们身着的花青色绣白玉兰花纹襦裙在腰间增添了一条同花纹绯色腰带,更为俏皮可爱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又来到了莲灵湖。
平静的湖面让浮躁的心慢慢平缓下来,眺眼看去,水光映天,湖天一色。
深深吸上一口新鲜空气,缓缓吐出,连带所有浊气一并带走,心一下就是松了。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抹影子。移目一看,原来是许默?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许默也看见了他。只见他脚下一停,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微微一沉。
二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肖骐从他眼中看出了戒备和……厌恶?
这可把肖骐吓了一跳。
肖骐虽不是什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人儿,可至少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表示都很喜欢他,愿意和他交朋友。他还从未试过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看过。
怪……瘆人的。
肖骐看着他眸下的阴沉,暗暗想着:“他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我?是我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事吗?问题是我跟他又不熟,不可能会有得罪他的地方啊?”
正思想时候,就见许默动了动脚。
肖骐心想:“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默念三次过后,便见许默朝着他走来。
肖骐:“……”
许默从他身旁走过,只留下一句让肖骐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话:“无耻。”
风吹动湖面,拨起一层层涟漪。
良久,肖骐一脸莫名地自语道:“他这是骂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