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衙门牢狱。
黯淡的夜,星月全无。
昏暗潮湿的牢狱只有一小盏油灯,豆大的火花摇摇曳曳,映在残破斑驳的墙面上,好似一只只企图挣脱束缚的恶鬼。下一刻,一阵阴森的冷风吹来,唯一的火光就此熄灭,只听‘呼啸’一声,仿佛是恶鬼们的痛苦哀嚎。
“唉。”
沉重的唉声响彻了死寂般的牢房,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扬起,“师傅,你怎么又叹气了?”
牢房出入口处,摆着一张破旧的四方桌,桌上摆着几碟小食和一壶冷酒,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小,正是牢房的守夜狱卒。
满脸皱纹的老汉名为闻聪,三代皆为狱卒,然而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狱卒月钱犒劳越来越少,加之他又不善言语,脾性古怪,所以一直没有姑娘愿意嫁于他为妻。闻聪自知愧对祖先,于是收养了一名弃婴,取名闻承。眼看闻承越长越是仪表堂堂,闻聪就觉得自己对不住他,若不是他这个没用的人,若不是为了他所谓的传承,这样的青年才俊也不至于跟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残度一生,想想就不禁唉声连连,面色沉重。
闻承见他不答,倒了酒递过去,道:“师傅,是不是这酒不合胃口?”
闻聪摇摇手,沉声道:“承啊,你有没有想开离开这里,去外面闯一闯啊?”
“师傅,你又来了。”闻承放下杯子,道:“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喜欢当狱卒。”
闻聪轻叱道:“好什么好!又暗又潮,呆的久了还要惹上一身病痛。”
闻承笑道:“我身强体壮,不怕寒。”
“你这傻孩子。”闻聪抬起粗老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叹声道:“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应该是活在花堆里才是的。”
闻承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师傅,你忘了,我一闻到花粉就要起疹子的,还有,当狱卒也没什么不好啊,在这里,什么妖魔鬼怪,人心兽心都能看得明明白白,不比在外面瞎闯一顿,又累有苦,倒霉的还要被人骗,被人伤来得好么?师傅,你莫不是想要自己在这里享福,让我出去受罪吧?”
闻聪一记指弹敲了上去,怒道:“臭小子,油盐不进!”
闻承嘻嘻笑道:“师傅,求你别赶我走。”
闻聪无法,赏了他一记白眼,话题一转,道:“里面那小子终于肯安静了?”
闻承脸上现出鄙夷之色,啐道:“再不安静,牢头就打碎他的狗嘴了。”
闻聪颇为可惜道:“年纪轻轻,怎么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呢。”
闻承道:“得亏楚恶少及时将他擒住,要是再晚一段时日,估计就不只是几条猫命这么简单的了。不过据我所知,我朝暂无虐杀动物判罪的律法,要想判他入罪,恐怕是难了。”
闻聪道:“我记得前朝有一宗‘鹦鹉案’,顾亲王养大的鹦鹉被歹人残杀,后来这个歹人被判了入狱十年,或许大人判案的时候会参考这一案来断例?”
闻承道:“师傅,你老糊涂啦?那鹦鹉可是顾亲王的鹦鹉,顾亲王府上一切事物,就算是一棵杂草,没有顾亲王的允许你踩了就是死罪一条!反过头再来看虐猫案,那姓易的虐杀的猫哪只不是普通人家的家猫?它们怎么能和顾亲王的鹦鹉比?”
闻聪捋了捋胡子,道:“那就是没有办法给他定罪啦?”
虽说不想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闻承道:“难咯~~”
闻聪轻轻一叹:“唉~”
就算是七月的天,狱里的风也有种刺骨的冷,二人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深夜寒露,全靠这一点酒气支撑下去了。
“咚!——咚,咚!”
三更的更鼓敲醒了沉睡在黑暗中的蛇虫鼠蚁。子夜一到,阴潮之地便是它们的天地。
一只毛发光秃的老鼠从洞里爬出,四处乱糗。窜了一会,红褐色的双眼倏地一亮,抖着身子往一处阴暗角落飞奔而去。
终于来到一堆枯草面前,老鼠一头扎进草里,一顿扒拉,终于刨出一块发霉腐烂的馒头。老鼠双手捧起馒头,乐滋滋地啃了起来。殊不知,在它身后,一只苍白的手正向它伸来……
易顺人一把抓起眼前这只丑陋至极的老鼠,任它在手中不断挣扎,跟着一手卡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扯,头身分离,腥血乱飚!
易顺人抹去脸上的溅血,阴恻恻道:“楚燿,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罢,竟将老鼠的头一口咬下,汁血乱喷,染红了他那双淬满恶毒的眼。
狭窄的牢房中回响着牙齿摩擦的声音,带着一声低低的狞笑,令人闻之骇胆。
恰在这时,一声细细的异响惊断了易顺人的咀嚼。他猛地一抬头,低声一声:“是谁?”
此时已至深夜,巡牢的监卒不知躲在哪里偷懒,守夜的更不用说了,如无意外,他们是半步也不会踏进牢房的。那么,刚才那个声音会是谁发出的?
易顺人左右看了几眼,鬼影都不见一个,暗道:“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正当要松懈时,双眼却是一睁!
慢慢转动眼珠子往牢门看去,这一看,惊得他瞳孔剧瞪!
监门前,蹲坐着一只四脚踏雪,通体幽黑的黑猫。特别是它那双眸子,在黑夜中闪着幽幽绿光,冷得让人发慌。
易顺人杀猫无数,惊恐的,怒嚎的,惨叫的,他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害怕。可这一次,他着着实实被眼前这只黑猫吓得心颤不已。
可是,这里是牢狱啊,怎么会有猫出现?
难不成是狱卒们故意玩他?
易顺人收回慌乱眼神,强作心定,将手中老鼠的下半尸首朝黑猫扔去,“滚开。”
黑猫不但不避开,反而弓起身子,全身炸毛,冲着他‘嘶哈’几声,看样子更像是在挑衅。
易顺人眸光一冷,威胁的话从牙缝中挤出来,“等我出去,一定扒了你的皮!”
黑猫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在他面前走了两个来回,又继续坐下,定定看着牢中之人。
易顺人被它看得通身不自在,一个猛扑贴到冰冷的牢门前,伸手就要去拽黑猫,奈何只差半寸。
黑猫看着易顺人狰狞的面孔,忽然举起爪子,往他手上一贴。
易顺人只觉有一股阴冷从指尖传来。不到片瞬,他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黑猫只冷冷看着,目光如冰。
少顷,就见易顺人从地上爬起,双膝跪地,朝着黑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黑猫喵了一声,忽有阴风吹来。
易顺人那双如墨般的瞳孔已变了颜色,幽黑中浸着深不见底的暗绿,泛着诡秘的凶光。
诡寂中,只见易顺人缓缓抬起双手,扶着脑袋。
他对着黑猫扯起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然后双手一推,断裂的声音异常悦耳。
“承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闻聪动了动耳朵,拢紧衣襟,开口一问。
闻承静心一听,道:“没有声音啊。师傅,你吃酒吃懵了吧?”
闻聪却是一脸疑色,心慌意乱道:“不,我听到牢房里有声音,不是正常的那种声音。”
闻承不想他胡思乱想,便道:“可能是老鼠吧?……行行行,我进去看看,行吧?”
闻聪推着他快去。
闻承无奈笑笑,起身走向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门洞。
来到牢房的最深处,闻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黑猫,微微拧了拧眉。
黑猫绿幽幽的冷瞳没有移动半分,只盯着面前的牢房。
只听见,从里面传来一声声“嗬嗬”的诡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后透风的奇怪声响。一会,这声音便越来越弱,直到牢房恢复安静。
闻承陷在黑暗里,炯炯闪光的眼睛透着石头般的坚硬与冷酷。
黑猫抬起爪子舔了两口,转过身来,与闻承对视一眼,随即跳上唯一的四方窗口,喵呜一声,跃进了无尽黑暗。
闻承平静地回过身,走出牢房。
半响后,尖叫声震碎了金陵城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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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酷热了大半个月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丝丝凉意。
众城民惬意之际,街头一阵敲锣声震得他们忙忙捂住双耳,破开大骂。
“什么情况?一大早就敲锣打鼓了?”
“敲啥敲哦?谁家又死人啦?还要不要人活啦?”
“好也敲,坏也敲,不敲会死啊!”
“敲敲敲敲!敲你爹个锤子!”
“哎哟,我娃儿好不容易哄睡了,又被吓醒了!”
“哇哇哇哇哇哇~~”
“我干了!吓老子一大跳!以后城里除非天塌了否则不准再敲锣,老子说的!”
骂了一通,那敲锣的人提着铜锣已来到长街中央,锣槌一甩,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
“大件事,大件事!”
城民甲嗤道:“铜锣佬,你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大件事大件事,可说来说去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不是谁家汉子偷人了,就是谁家娘们当家做主了,要不就是谁谁谁家鸡飞狗跳了,一点都不吸引人。所以,别说啦,我不想听。”
童罗气喘吁吁道:“这次真的是大件事!”
城民乙道:“那你倒是快说说看,什么大件事?”
童罗缓了缓气,道来:“虐猫案的凶犯自戕啦!”
众城民一片沉默。片瞬后,轰声暴起。
“什么什么?他为什么要自裁?”
“对啊,活着不好吗?”
“嘿,还真让我说对了,又死人了!”
“衙门不是还没判案么?他那么着急自戕做什么?”
“想不通,我朝不是没有虐杀动物的律法吗?衙门也不可能判他重刑啊?顶多判个私德有亏,关了十天半个月就出来了,自戕做什么?”
“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他都做出这种虐杀弱小的行为了还有什么良心?”
“所以啊,就是因为他没有良心,他才更不可能自裁!他怎么可能为了几只猫命自裁?你不觉得可笑吗?”
“要说最开心还属衙门了吧?烫手山芋自己了结了,衙门的人睡着了都得笑醒啦。”
“那可不,我朝又没有这样的律法,可耐不住楚府要给衙门施压,我昨天看见陆大人的时候他脸都愁老了,这下应该能睡个好觉咯。”
“话说回来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自戕?”
“可能是活着也没有希望了吧?”
“是哦,经此一遭,他哪还有脸面留在金陵?他爹的仁学私塾估计也开不下去了吧?”
“这不废话嘛!育人者育出罗刹恶鬼,谁还敢把孩子送到他塾里去?”
“育人者说得好听,指不定人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谁知道呢~”
街上纷纭不断,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巅之上,乌云笼罩,暴雨欲来。
楚府,后厨。
肖骐跟在楚燿身后,叭叭说道:“听说这批荔枝是宜城那边送过来的,宜城的妃子笑最是可口,甜中带一点点微酸,越吃越想吃。”
楚燿加快脚步同时,也不忘调笑两句:“看你这样子怎么比我还要迫切?”
肖骐:“嘿嘿,今年的第一颗荔枝,当然激动啦。二郎,咱走快点呗,新鲜荔枝要在开封后半个时辰内吃掉,否则口味就要欠佳了。”
楚燿装模作样骂道:“你个馋鬼!”
肖骐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
二人快步行走于阴凉小道,转过了一片林荫,便看见后厨院子。
远远看去,就见院门口排着数十名家仆丫鬟,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食盒,嬉笑连连。
二人来到长龙后,仆人丫鬟一见楚燿,立马噤声行礼。
楚燿淡淡应了一声,径自往院里走去。
还未走进膳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那个枸杞!!要用太白山的枸杞!枸杞在架子的第三层!”
“说了多少次了!手,手!每次都要净手了才能碰食材!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的鸡呢?鸡去哪里了?我的鸡!!!”
“鸡来了来了!师傅你的鸡来了!”
“你死哪里去了死那么久?!不是让你去库房领雪花酒吗?酒呢??”
“师傅,冤枉啊!我刚才就是去库房领酒的,不过半路遇到表姨母,她让我先给她领荔枝过去,所以……”
“什么荔枝!领什么荔枝!谁让你领荔枝的!这个家是谁当家做主?”
膳房内一片沉默。
楚燿提步走了进去,环视一圈,道:“什么事情这样喧闹?”
众人拱手行礼,然后识相地各做各事,再不敢出声。
方才骂的最凶是一名约莫四十几的中年男子,名为杨索,是楚府膳房的主膳师傅。
杨索此人生得牛高马大,一身霸气,一天到晚都是一幅‘我不好惹’的流氓表情,不认识他的人打死也不会猜到,这样的一个粗汉,竟是一个手艺精巧的绝顶膳夫。无奈的是,杨索脾气太臭,动不动就问候人家祖上三代,是而在各大府邸兜兜转转数年也只能混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帮厨,最后还是楚昂慧眼识珠,高价聘请他进府担任点心师傅一位。而他也没有辜负楚昂的看重,经过六七年的‘磨炼’,总算熬出了头,坐上主膳一职。不过呢,岁月只给他带来了白发和皱纹,他那一身茅坑里的臭脾气,半点没有变也就算了,反而是越来越‘出头’了。
杨索黑着脸行了礼后,阴不阴阳不阳地道了一句:“二少爷怎么有空来后厨了。”
楚燿不咸不淡道:“过来拿妃子笑。”
杨索一听又是为荔枝而来,脸部抽了抽,随便唤了一个小厮过来,道:“快去领妃子笑给二少爷。”
小厮连声应是。
楚燿干等一会,看杨索忙来忙去,不禁问道:“你这做的是什么?”
杨索道:“雪花酿鸡。”
“哦?”楚燿想起前些日子吃的雪花酿鸡的味道,咽了咽口水,道:“这是给我爹做的吗?”
杨索正忙得焦头烂额,一脸烦色,根本不想听楚燿问些什么,于是也不回应。
方才被指着鼻子骂的小厮见状,连忙替他答道:“是做给老爷的。前段时候老爷在乌郡那边吃到这道名菜,至今念念不忘,所以让师傅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楚燿闻言笑道:“雪花酿鸡对杨师傅来说可是小菜一碟啦。”
谁知他这话刚说出口,杨索和肖骐的表情皆是一僵,前者是怒中带僵,后者是慌中带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