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肖管家打破了沉默,“颜公子,你今年贵庚啊?”
颜尘:“十七。”
肖管家露出了羡慕之意:“啊,年轻真是好啊。”
颜尘昧着良心安慰道:“肖大叔看着也很年轻。”
肖管家这人就喜欢嘴甜的人,府里一干家仆婢女只要一犯错就用这招对付他,百试百灵,不过仅在小打小闹之上,若是犯了大错的,那他就是铁面无私的包老爷了。他笑呵呵地看着对面跟玉一样的少年,不觉莫名亲切,加上他嘴又甜,堆起老脸上的褶皱又问道:“颜公子可有指婚了?”
颜尘腼腆一笑,答:“我们涅天境都是清修的,没有指婚一说。”
肖管家惊道:“清修?那是不能成婚了?”
颜尘答来:“也不是,遇到喜欢的人也是可以成婚的。不过我们术士经常与非人之物打交道,性命都是掐在阎王手里的,所以一般情况下就不拖累普通人家女子了。”
“这样啊,”肖管家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那颜公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颜尘也不遮掩,有问必答:“还没有遇见喜欢的。”
肖管家笑眯眯道来:“这样啊,我有一个……”
“我喜欢好看的人。”颜尘突然补充了一句。
肖管家:“……得多好看?”
颜尘想了想,道:“我要求也不高,只要长得与我不相上下就行了。太好看的呢我也不敢高攀,太低了呢话我又怕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
肖管家语塞,心道:“就你这长相,全金玉朝都找不出十个,这还叫要求不高?!搁这开玩笑呢?不过说回来了,长得和你不相上下的楚府里倒是有一个……呸呸呸,瞎想什么呢!”
“对了,”颜尘想起他刚刚有话要说,便问:“肖大叔你刚才说你有一个什么?”
肖管家扬起一个不失礼貌的笑,道:“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颜尘:“?”都城人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最终颜尘也没能听到肖管家的小秘密,因为刚好说到这里,就有下人跑来找他去处理府上事务。
肖管家怕他一人无聊就找来了个小厮说是带他在府上逛逛,吩咐几句之后,就急急去了。
颜尘在小厮的带领下逛完了整个后院,冬风虽是刺骨,可颜尘心情倒是不错。看着眼前绝美的寒冬雪景,他想着一人四处走走,便打发了小厮离开。
院里的花树上还残留着一点积雪,在浅薄的日光映照下,正在一点点的消融。
沿着小道一路漫步走去,路过一池荷花池,池中一片萧索枯败,唯见有几条红色的锦鲤从中游过,少了拥挤的荷叶,倒更是自在惬意。
行了半刻,路过一处院墙,高高的白墙上横出来一抹金黄色,细细一看,是桂花。
这个季节竟还有桂花?
好奇心一上来,颜尘想也没想就蹦上了墙头,完全没想到这是别人府上而不是他随意走动的涅天境。
上了墙,他站在墙沿上居高而望,整棵桂花树也只有那一小簇桂花开得灿烂而已。移眼看向他处,院里倒是清幽,积雪下还有不少花盛放着,白雪夹杂着鲜艳缤纷的颜色,十分夺人眼球。
不过这种景象对于在奇花异草包围的涅天境里长大的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故而只欣赏了一眼便没了兴趣。他跳下院墙,不是跳回院外,而是跳进了院里。他隐约觉得,前方有更吸引人的东西在等着他。
踏着石路往前走,过了拱门,右手边是一条九转长廊,左手边还是一条石子路。
颜尘左右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石子路。
又走了一刻,终于看到了主厅。厅门半掩,有几声低低软软的交谈声从门缝钻了出来。
“你们说,二公子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啊?”
“这个谁知道哦~”
“我觉得二公子好可怜啊,这个年纪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二公子呢,不是卧在床上就是在吃药,看了都心疼呢。”
“是啊,我都没怎么见二公子笑过。”
“照我说啊,二公子这个病怕是好不了了。”
“哎呀,你怎么这样咒二公子呢~”
“你瞎说什么!我怎么会咒二公子?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厅内陷入一阵安静,颜尘也不是个爱听墙角的人,转身就要走,里面再次响起的对话却让让他生了兴趣。
“你们不会没有发现吧?二公子其实根本就没有病!”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公子他根本就没有生病啊,他是撞邪了!”
“嘘嘘嘘!你可别瞎说啊!”
“我怎么瞎说了!是不是生病,你们心里没数吗?”
“其实,我也听上一批伺候二公子的婢女说过,二公子好像能见到非人之物……”
“谁说的?靠不靠谱的?”
“我堂姐,她不会骗人的。而且你们没有发现吗,思苑角落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上面还刻了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我听阿野说,这些都是镇邪祛秽的符印。”
“是吧,我就说!”
“怪不得二公子院里定期就要换一批下人,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也听说了,之前有下人撞见二公子被邪物附身,然后那个下人就疯了。后来二公子院里时不时就要更换一批下人。”
“不是吧?好可怕啊~”
“这是真的吗?那我们不是很危险?”
“可我们进来了思苑大半个月也没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啊。”
“邪祟不都是喜欢在晚上出没的么?我们晚上又没有在这里伺候,没有看见有什么出奇的。”
“你这么一提我也觉得奇怪,思苑晚上不留人,那晚上谁来伺候二公子?”
“你们有谁在这里守夜的没?”
“我没有。”
“我也没有。”
“我们大家都没有。”
“那晚上就没人伺候二公子吗?”
“怎么可能,二公子这么虚弱,没人看着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那些邪祟陪着……”
忽地一阵冷风吹开了门,厅内的几个婢女同时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鬼啊~~~~”
“在哪里在哪里?”
“你们鬼吼鬼叫什么?大白天哪来的鬼!”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怪可怕的。”
一婢女起身重新掩好房门,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你们知不知道肖骐?就肖管家的儿子,他昨天不小心一头扎进了马粪……哈哈哈哈哈。”
颜尘隐在窗台下,听着厅内的闲话,目光却凝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紫釉花盆上,果见花盆外面纂刻了一圈符文,他悄声走了过去,一看,竟是涅天境独有的祛秽符咒。
住在这里的那个二公子,就是师傅口中提到的那个楚燿吗?
原本颜情这次出门是不打算带上他的,可拗不过他死缠烂打非要跟着出一起,只好勉为其难带上了他。
颜尘心想,这次跟出来是跟对了,他倒要看看,连师傅都救不了的人究竟长得什么个模样。
贴着墙边向前走去,不到半刻,便见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门前站了两个守卫。
未免被发现,颜尘绕到了房子后面,刚转进拐角,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比涅天境的仙女湖还要清澈的双眼,世间绝无仅有的唯一,此时此刻,里面正漂浮着诧异和惊慌。
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面色虽是有些苍白,却依旧抵挡不住他的清俊。特别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十分清澈透亮,仿佛能穿透人心,击穿灵魂深处。
他原是趴在窗台上,见到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赶忙掩上了窗户。
窗扉合上的那一瞬间,四目短暂地又撞了片瞬。
就这一眼,彻底撞进了颜尘的心里。
颜尘就这样陷进了爱海里。
片刻之后,窗户又慢慢打开了一条细缝,那只清澈的眼睛贴着缝看向颜尘,问道:“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颜尘猛一回神,赶紧自我介绍:“我叫颜尘。”
少年‘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尘想也不想如实道:“翻墙进来的。”
“啊??”少年一脸惊讶,“那你……”
颜尘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
少年忽然一笑,左颊浮起一个酒靥,很是可爱,“坏人一般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呢,我娘说的。”
颜尘深怕越解释越乱,便把自己的来处和缘由跟他说了清楚。哪知他听后,眼里流出一抹低落,遂淡淡一笑,道:“原来你就是爹请来的给我治病的高人啊。”
颜尘摆手道:“不,不是我,是我师傅。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少年道:“爹没有和你们说么?”
颜尘点点头,然后又说:“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和我说。不过你不想也没……”
少年道:“我叫楚思遥,单字一个煜。你可以叫我思遥,阿遥,阿遥都可以。”
颜尘嘴没把关道:“那我能叫你思思么?”
楚燿让他的大胆吓了一跳:“……”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叫小名的地步吧?
颜尘看出他的尴尬,略略低落道:“抱歉,失礼了,我……”
“可以的。”
“啊?”颜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两只眼睛充满了不确定。
楚燿笑了笑,再次道:“我说可以,你可以这样叫我。”
颜尘扬对他起了一个炽烈的笑容,回应道:“嗯!那我以后就这样叫你了哦。”
二人一人趴在窗台,一人站在窗外,屋檐处还斜着几枝腊梅,淡淡的黄,垂着欲融不融的冰雪,在寒风冷冽的冬日里,透着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暖意。
颜尘就站着的姿势,与楚燿说起他在捉妖驱邪时遇到的糗事趣事,引得楚燿捂嘴笑个不停,纤薄的身子跟着一颤一颤,好像头顶那朵被雪压得晃来晃去的腊梅。
二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基本上都是颜尘在说,楚燿在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然后听到新奇的地方发出几声惊叹,便是全程一副聆听者的状态。
经过这一番畅聊之后,颜尘已经把自己的身世和这小半生以来遇到的事情都讲给了他听。而关于楚燿,他仅仅只知道他的名字和方才在厅外听见的那一点点道听途说。
楚燿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原来还有这么蠢的妖啊。”
颜尘的眼睛粘在他身上半刻也没有离开,“是啊,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打的妖我也是第一次见~对了,还有还有,我上个月抓了一只喇叭精,那叫一个丑,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丑了精怪了!”
“哦?怎么个丑法?”楚燿对这个倒更兴趣。
颜尘侃侃道来:“四肢好像两节竹竿,肚子又圆又大,不知道还以为是十月怀胎~还有那张脸,跟张烧饼似的,脸颊还擦了胭脂,又白又红,别提多诡异了。然后就是两只眼睛,好似两粒黄豆镶在上面,鼻子跟个碗一样大,最后嘴巴长得倒像是个人,像是一颗樱桃,好看是好看,可是跟它那张缝缝补补的脸实在不搭。说真的,第一眼看见它我差点就被他丑晕了!”
楚燿吃惊道:“真的这么丑?!”
颜尘肯定道:“千真万确!”
楚燿一脸嫌弃:“天吶,可别让我看到,我最讨厌丑东西了。”
颜尘一听,心里暗暗喜道:“他连喜好都和我一样耶。”
一想彼此又近了一步,他脸上的笑意就收不住了,“真巧,我也讨厌丑东西。”
楚燿捂着嘴偷笑,眼睛亮得就像是冬夜里的明星,不要太耀眼。
颜尘看呆了,看傻了,看痴了。
笑了好一会,楚燿敛了敛了笑意,道:“还有呢?”
为再博得少年一笑,颜尘敞开了嘴想要接着讲来,可才要开口,房门前传来了喧杂声。
“宗主。”
“思遥在房里吗?”
“是,二公子今早没有吵着要出房门。”
“好,把门打开吧。颜境主,里边请。”
“宗主客气了。对了,肖管家,我那逆徒呢?”
“啊?颜公子啊?我看他一人挺闷的就叫了小厮带他到府里四处逛逛,看时辰也差不多回书房那边了。颜境主,您放心,我吩咐了人在书房守着,等颜公子回去了他们会带颜公子先去客房那边等着您的。”
“那就有劳肖管家了。”
颜尘和楚燿脸上都掠过一丝仓惶。
颜尘:“思思,我师傅来了,要是让他知道我又乱跑的话肯定要骂死我的,我得赶紧撤了!”
楚燿‘嗯’了一声,亦道:“我也不能让爹看见我开窗吹风了。对了,你还会来吗?”
颜尘:“会,你等着我。好了,你赶紧关上窗吧。”
楚燿一边关窗,一边道:“记得来找我哦。”
窗合上的一刹那,颜尘的身影已消失在了窗外。
楚昂领着颜情刚好踏进了内室,一见到楚燿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思遥,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哦~”楚燿踮着脚跑回床上,拢过锦被盖上,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楚昂摇摇头,无奈道:“娘一不看着你你就不听话了是吧?万一又受凉了怎么办?!”
楚燿被他训得俊脸一红,似嗔似怒地唤了他一句:“爹~”眼角也不忘扫了扫他身旁的俊美男子,明知故问道:“你身边这位是?”
楚昂同他介绍道:“这位是颜境主,来给你治病的。”
“哦。”楚燿坐起身来斜靠着床沿,伸出了手,道:“颜境主,麻烦您了。”
颜情走过去只看了他一眼,便语出惊人道:“行,不用看了。”
楚昂:“……?颜境主,这是何意?”
颜情冷着脸继续他的惊天悚言,“没救了。”
楚昂:“!”
楚燿:“……”
楚昂的面色一下褪至煞白,不能置信道:“不,颜境主,你是在开玩笑的吧?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颜情素来不喜欢九拐十八弯那一套,十分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地道来:“楚宗主,关于令公子的‘病’我已经与你说过许多次了,我没有办法。这一次若不是看在那枚络子的份上,我也不会亲自跑这么一趟。“
说罢觉得还未拒绝地彻底,最后斩钉截铁道:“对于令公子的‘病’,我无能为力,还望楚宗主明白。”
听他如此道来,楚昂的身子猛地一阵,脚下一软。
“爹!”
楚燿掀了被子奔上去扶他。
楚昂在他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一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清如明镜的瞳孔,眼泪没忍住从他眼眶涌了出来,嘶哑着道:“思遥……”
他竟是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爹,我没关系的。”楚燿看上去很平静:“能活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很满足了。”
心里却好似有一只野兽在嘶吼咆哮,一声又一声地重复着一句——
我想活。
我想活!
我想活啊!
楚燿镇定地拿过茶壶,给楚昂倒了一杯茶,若不是他拿着杯盏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的话。
颜情的眼睛从他手上的茶杯一掠而过,神色有些变了。
楚燿像是没事人一样,笑了笑,反倒安慰起楚昂来了:“爹,我真的没事。你看我,我生来就锦衣玉食,前拥后簇,这不比那些无父无母,没地方住没饭吃的孤儿要幸幸福得多吗?同样的短短一生,他们要受尽苦难才在痛苦中结束悲惨的生命,而我呢,我有爹娘疼爱,有兄弟姐妹陪伴,这辈子能生在楚家,我算是捡到了呢。所以,我也不贪心,真的。”
疯了的野兽还在吼叫——
我贪心的,我不想失去这一切!
我想活下去!
楚昂推开他递来的茶,忽地站立起来,又“砰”地一声跪下,跪在了颜情面前。
颜情向后退了两步,没有出声。
楚昂“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道:“颜境主,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儿!”
颜情轻轻叹了叹,道:“楚宗主,你又何必为难我?”
楚昂脸色沉重,道:“涅天境乃玄门之巅,有好生之德,世世代代的弟子都在为黎民百姓驱邪斩秽以换金玉朝安宁,宛如百姓的再生父母。可是妖魔鬼怪哪会有被杀尽的一日,但是你们亦从未放弃守护百姓,从未放弃你们所相信的‘道’,即使这条‘道’不见尽头。
老夫也是为人子,为人父,怎么可能放弃自己所爱之人,眼睁睁看着他被万鬼拖入火海?颜境主,换做是你,你会放弃吗?”
“楚宗主,起来说吧。”颜情上前扶他起身,“如果是我,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可是,我能承受的代价,并不是你们平常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你想要的办法,是有的,但是,”颜情话锋一转,道:“如果要用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换另一个人的生命,你能接受?楚夫人能接受?还有,”他移眼看向楚燿,道:“楚公子,你能接受吗?”
楚昂颤着声道:“颜境主,你是说……”
颜情道:“以命换命,相信你也听过。楚公子的命格,是不可逆的。除非,有人愿意给他换命。”
楚昂宛如被抽了灵魂般跌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
楚燿垂下了头,内心深处的那只野兽哀嚎声渐弱。
呵。
接下来的谈话,楚燿是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熬啊熬啊,终于把楚昂和颜情熬走了。
他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之后,抓起桌上茶壶,重重砸在门上。
门外的守卫皆被这异响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