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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镜中观人梦生三日2

夕阳沉入山里,弯月携着群星一起浮出了夜幕。

白日梦客栈的大堂要比白日来得热闹许多。

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白日梦客栈只在晚膳供应的一道当地美食——醉香鸡!

肖骐早早就占了一张桌子,一边喝着茶等待其余几人,一边听着堂倌对他讲述醉香鸡的做法。

上等的杏花鸡清洗去毛,剁斩成块,先用热水滚一滚,再取冰水浸泡二刻。接下来准备好配料,将鸡肉捞起,放入大火油锅里煸炒酥脆,加入配料,猛火爆炒,最后将鸡肉转移到砂陶,文火焖煮一刻,一掀锅,香味冲天,吃起来那更是一个鲜香酸辣,越吃越是上瘾。

肖骐听得口水直流,脑袋一热就拍桌点了两份,堂倌乐呵呵地跑去后厨了。

肖骐想,虽然他正在忌口,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不过他可以闻啊,闻一闻应该没事的吧?不过就算他忍不住吃了,只要他不说,许大夫又怎么会知道呢?

正想着,楚燿下楼来了。

肖骐:“二郎,这里这里。”

楚燿刚坐下,雪里红也跟着来了。

肖骐:“雪里,这里这里。”

雪里红:“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腰不痛啦?”

肖骐道:“吃了许大夫的药好多啦~”

雪里红:“那老头这么厉害?要不我也找他看看我脖子的伤,那些庸医都说会留疤,烦死了。”

肖骐心疼道:“脖子留疤确实不太美观,那你明天去找许大夫看看呗,许大夫可是梦城神医呢。”

雪里红乖巧点头:“嗯嗯嗯嗯。”

肖骐将目光一转,落在楚燿脸上,“二郎,你脸色不太好看?是身子不舒服吗?”

楚燿喝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浇灭了因睡眠不足引起的燥火,才道:“没,这两晚总是做噩梦,睡得不好。”

肖骐问:“做什么噩梦了?”

楚燿头一重,道:“想不起来了。”

大堂越来越嘈杂,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味。楚燿拧着眉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他朝肖骐扬了扬下巴,道:“肖骐,你叫人把饭菜送上房给我。”

肖骐:“啊?二郎你不在这儿吃吗?我点了醉香鸡哦~堂倌说醉香鸡要边焖边吃才正宗的呢~”

“醉香鸡?”楚燿不加思索地开口道:“昨天不是吃过了吗?又吃?你就这么爱吃这玩意?”

肖骐眼中闪过一丝迷惑,顿了一会才道:“二郎,我们昨天没吃醉香鸡啊。”

楚燿脑袋里不知道哪个地方忽然抽了一下,有点刺痛。他压着太阳穴揉了揉,道:“你在说什么啊……”

肖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雪里,我们昨天就是没有吃醉香鸡啊,我没有记错吧?”

雪里红露出同样的眼神看向楚燿:“是啊,你脑子没有问题吧?才昨天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头越来越痛了,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器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扎,楚燿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往楼上张望一眼,话锋一转:“颜尘他们人呢?”

正在喝茶的肖骐动作一顿,道:“二郎,你在说什么啊?”

雪里红扭头问他:“颜尘又是谁?”

“……你们?”楚燿噌地一下起身,双目有些赤红,“你们两个…是疯了吗?”

肖骐担心的眼神变成了‘你没事吧’的质疑,“二郎,你是不是昏头了啊?这次出门颜公子他们并没有跟着来。”

楚燿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呼吸逐渐加重,“那千面呢?天姿呢?”

肖骐两只眼里只剩下迷惑:“千面他在金陵啊。至于天姿姑娘,上次渡口一别之后,我们跟她就没有再见过面了。”他正了正色,肃色道:“二郎,你究竟怎么了?”

楚燿根本不信他的话,“你说颜尘他们不在这里,那美梦山的花妖是谁诛杀的?”他明明记得花妖是被颜尘一剑杀死的,灰飞烟灭!

肖骐和雪里红对视一眼,道:“二郎,你不记得了吗?那花妖是雪里他们家请来的术士杀的。颜公子和千面他们根本就不在这里!”

楚燿:“不,不可能!”

那只手的温度,明明还残留在他的发上!

楚燿吼道:“颜尘在这里!”

肖骐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道:“颜公子不在这里!”

他的这句话方一落下,聚集在楚燿脑海里的画面就如指缝间的沙子般随风扬去,抓也抓不住!

不可以!

剧烈的痛楚一下一下撞击着楚燿的头,他有些站不住了。

肖骐扑上来扶住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二郎,二郎!你怎么了?”

“颜尘,颜尘……”楚燿口中不断喃着颜尘的名字,每叫一声,他的头便痛上一分。

雪里红还在旁边不停地问:“肖骐,他叫的颜尘到底是谁啊?……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们要不要叫大夫?”

楚燿抱着痛得就要裂开的头,强迫自己清醒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下午明明还和颜尘在一起,他还抱了我,为什么肖骐要说他不在这里?他是疯了吗?还是被…妖怪附身了?”

想到这里,楚燿一把推开肖骐,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撞上身后路过的食客。

食客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瞎啊你!”

“二郎?你推开我作甚么?”

“喂,肖骐,我看他怪怪的,会不会是被美梦山的那花妖给附身了啊?”

“怎么可能!花妖已经被术士当场诛杀了!”

“鲜香滚烫的醉香鸡来咯~”

“哎呀,公子你怎么走路的?撞疼人家啦。”

“他没事吧?喝醉酒了?”

“二郎?”

四面八方涌来的沸腾声潮让楚燿眼前一晃,头好痛!要炸了!他痛得弯下了身,再睁眼时,却见所有人的五官都蒙上了一层黑雾!诡异无比!

说不出的恐惧顿时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穿着“肖骐”衣裳的黑雾人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并用着“肖骐”的声音道:“二郎?你怎么了?你这样我好担心啊。”

“雪里红”:“我看他就是中邪了!待我一掌劈晕他先!”

楚燿再不顾其他,一退再退,边退边喊:“颜尘!颜尘!你在哪里?”

“颜尘!救……”

话音猛地顿下!

楚燿身子一僵,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肉墙。

缓缓转过头,还未看清身后人的样貌,就觉脖颈一痛,两眼一黑!

世界安静了。

————————————

楚燿隐隐觉得自己好似一根羽毛,在无尽的虚空中漂着,浮着。

耳边划过一阵温柔的风,很轻。

随着风传来的,有鸟儿在树梢枝头唱着吱吱喳喳的乐曲,有漫过鼻尖淡淡的花草清香,还有一声声欢声笑语。

楚燿睁开眼,映在眼前的,是一座宅院,名为──乌宅。

这座宅院他见过,也进去过,就在他们一行人前往梦城的那一晚。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进去里面?

思绪片响,一塌糊涂的脑子完全记不起来龙去脉。索性不再去想,林间传来密密的微风让他顿感一凉。缩了缩肩,走上台阶,望着敞开的大门,心里一疑,抬手往铺首上一摸,摸了个空。

这下可以肯定,他又进入梦境了。

四处张望,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他一人。

想到晕倒之前肖骐他们说过的话,他眉头紧紧蹙起,心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说颜尘不在梦城?他明明就在啊。他们一起去了扶风,一起来到梦城,一起破了梦城的失踪案,杀了花妖,然后还……还怎么来着?”

对了,杀了花妖之后他们还做了什么来着?

还有,为什么肖骐连同其他人的脸上都有一层黑雾覆盖?

难道,刚才在他面前的肖骐,根本就不是肖骐?!其他人呢?也都是假的不成?

想起方才的诡异画面,心中一阵恶寒。

林中忽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长鸣,遥眼看去,一只老鸹从天空飞来,落在树梢上,正往楚燿这边看来。

乌黑的羽翼透着凶残,一双墨绿色的瞳孔阴冷如冰,仿佛是在凝视着一具尸首。

楚燿眼睫一颤,移开了眼,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嗫嚅道:“颜尘,这一切都梦吗?”

正在这时,大开的大门有嬉笑声忽远忽近地扬来,楚燿循着声音而去,走过九转回廊,来到中院,忽有两个幼孩窜了出来,撞过楚燿的身体,其中一个脚下一崴,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稍大的少年指着趴在地上的小人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啦!”

小人儿可怜巴巴道:“三哥哥,膝盖疼,起不来了~”

少年道一脸不耐烦,可还是伸手去拉他起来,“你怎么每次都不好好走路的。”

小人儿委屈道:“我好好走了,刚刚是有东西绊到我了。”

少年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连一片叶子也没有看到,“哪里有东西啊?你年纪小小怎么学会撒谎了?回头我告诉爹去!”

小人儿一听,立马拉住他的手求道:“三哥哥你别找爹爹说啊,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真的感觉到有东西绊我脚了,真的!”

少年认认真真审视他几眼,发现他眼里都是真诚和纯真,没有半点说谎的样子,这才道:“好吧,那你以后可要好好走路,知道没有?”

小人儿咧嘴笑道:“知道了。”

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前去,路过一处小院,外院墙角处扎堆盛放着纯白的小野花,小人儿挣脱少年的手跑了过去,蹲下开始摘野花。

少年在他后面道:“你摘它做什么?”

小人儿道:“梦姐姐喜欢这个花,我摘去送给她。”

少年撇了撇嘴,道:“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她整天冷着一张脸,看了都讨厌。”

小人儿一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虎牙,“其实梦姐姐很好的,上次我摔倒了,膝盖流了好多血,梦姐姐看到了给我包扎了呢。”

少年哼声道:“就会夸她!我对你这么好怎么不见你夸夸我?”

小人儿摘好了一大束花,起身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朵,拉着他的手道:“我最喜欢三哥哥了。”

“这还差不多。”少年拉起他的手,继续沿着石道一路行去。

雪白的野花在清风里飘着淡淡的清香,二人的交谈声慢慢向远处扬去。

“听二姐姐说母亲等下要开百花酿哦?”

“是的,这百花酿一年才出一坛,我们得走快点,不然等下都给爹喝完了。”

“可是姨母说了小孩子不能吃酒哦。”

“没有酒在里面,那都是娘骗你的,少你一个人喝,娘他们就喝多一口啦。”

“啊,姨母怎么这么坏!”

“哈哈,百花酿甜甜的很好喝的,等下哥给你拿多一杯!可别让别人抢了去,知道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

二人身影渐消。

楚燿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待走到后院花池时,一名正在扫地的褐衣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近到少年面前,仔细看了几眼,“这人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刮一番,仍是一无所获,“算了,不想了,还是跟上那两个小孩看看什么情况吧。”

正要离开,那褐衣少年也扫完了面前的枯叶,转身走到树下去拿簸箕。他右脚迈出,左肩往上一提,左右交替,竟是个瘸子。

楚燿目光一顿,视线落在了他的脚上,又慢慢往上移去,在他的左眼停了下来。

审视一番,他的瞳孔突然张大,脱口一句:“他是——孟千侠!?”

模糊了的记忆如潮浪般涌了上来,狂风,飞沙,暴雨,他记起来了!那夜他们一行人来到乌宅是为了避雨。颜尘,千面,他们当时也在!他没有记错!

环视四周,那夜被暴雨朦胧了的画面逐渐清晰。

下一瞬,楚燿瞳孔一震,想起当时孟氏夫妇对他们说过的话,六十年前,乌氏一众几十口人全部在此中毒身亡,死状惨烈!

莫非……他这是梦回了当年的案发之日?!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跟乌氏明明没有任何牵连关系啊!难道就因为他在乌宅停留过所以就盯上他了?

这便可以解释自打他来到梦城之后,总有被人监视的错觉。

他们,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不成?!

如此一想,恐惧瞬间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没错,肯定是他们在搞鬼,刚刚在客栈发生的事也一定是他们在作怪!

颜尘……连颜尘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一切,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梦,又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哇——哇——”

冷厉嘶哑的鸣叫将他从思想中拉了回来,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楚燿一抬头,那只老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飞来!

惊骇之际,楚燿下意识抬手一挡!

灼痛感瞬间爬满全身!

紧接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记忆巨流!

无数画面猛地向他袭来,一幕幕,清晰无比,惊骇无比!

这几日错乱的记忆在他脑中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如一串崩断的珠链重新串成环,所有发生的事情连同那一声声叮铃叮铃的铃铛声重重地撞进他的脑海!

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一切都是梦乌搞的鬼!

从他踏进“桃源阁”的那一刻开始,便已陷入了她的诡梦之中!

滚滚涌来的真相让楚燿脑袋一涨,天旋地转间,他听见了几声惨叫。

循着声音奔去,来到正厅,满地的鲜红让他脚步一顿!

血!到处都是血!刺目的猩红!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楚燿乱了手脚,慌了心神。

只见地上横躺着数十个浑身占满了血的男女老幼,一声声惨叫哀嚎从他们口中泄了出来,震耳欲聋!

不过片响,声音渐弱,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慢慢变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

楚燿忍不住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惊悚全都呕吐出来!

这是一场人间炼狱!

究竟是怎么样的恨,才能让人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

“啊!”

内室有尖叫声传出来。

楚燿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跨过门槛,一个不慎绊倒在地,他爬着向前两步,猛一回头,嘶吼道:“梦儿?梦儿!你这是做什么?!你……”

接下来的话卡在了他的喉咙,只因在他眼尾余光之中,看见了同他身上一样的赤红,只是这一片红,更多,甚至一地都是!他慢慢转过头去,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尸首,声音冷得只剩下战栗,“母亲…月儿,天儿,凌儿……柔香!!!!啊啊啊啊啊啊啊!乌梦!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细微的脚步声行了出来,眼前晃过一抹温柔的秋香色。

楚燿定定望过去,那张娇俏的脸,以及右耳耳垂处的那一颗小小的红点,都是一样的灼目。

是她,梦乌。

男子见到她,捂着胸口喷了一口血,“为什么,为什么?”

梦乌拨了拨遮住眼角的碎发,面无表情道:“因为你该死。”

梦乌一步一步向男子走近,蹲下与他平视。

在他的瞳孔之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

“我待你如亲生女儿。”他抖着唇道。

梦乌手中冰冷的刀尖从他脸上滑过,来到脖子处停下,“是吗。”

男子嘴角渗着血水,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喝声道:“为什么?!”

阳光倾洒在她的脸上,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道:“因为我叫李梦啊。”

男子喉中发出一声犹如野兽的“嗬嗬”声,那把尖刀,已没入了大半。

他惊愕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宛如地狱的恶鬼,“你,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梦乌头一歪,天真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男子双目剧瞪,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死死扣在她的手腕上,声音如漏风的葫芦,“你不是人!柔,柔香,可,可是你,你的娘亲!为,为,为什么,要……”

他没有机会再问下去了。

慢慢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张满是血点的面容,这张脸,应该是一张不谙世事,露着甜美微笑的脸。

梦乌低头看着倒在眼前的尸体,拔出匕首,回答他方才所提问的问题:“因为,她也该死啊。”

微风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带着一点点腥甜,冲上了清明如镜的蓝空。

梦乌站起身,环视着躺着院中死状恐怖的尸体。

“哐当。”

匕首砸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梦乌立在尸群中,仰头看天。

下一刻,她捧着肚子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燿看着她,在她的笑脸上,看到的却是泪水满面。

爱恨交织,悲喜交替。

“扑哧。”

笑声在她不断涌出鲜血的口中慢慢停止,她张开双手,背着风直直倒在尸群中。

天空是蓝的,云朵是白的,风很轻,仿佛有一双大手正温柔地拥着她。

她艳丽的眸子逐渐失了颜色,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嘴角依然是扬起的弧度,在细细的风声中,楚燿听见了她最后一句喃喃自语。

“爹,娘,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