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瑟抚琴助兴,其琴声果然如传言一般出神入化,细听竟然是《广陵散》。
铮铮的琴声从流水一般从赵明瑟令人眼花缭乱的指尖流泻出来,如江水奔腾,自九天之上浩荡而来。
大施在争鸣琴声中道:“兄台有日子没读书了吧?这诗空有格调辞藻,内里却是空洞无物,如画龙却不点睛,买椟却要还珠,无甚意趣。”
琴声如皇天雷鸣,以铿锵之势自长空直霹昆仑,巍巍高山应声而裂,从此天堑,难登云天。
“兄台通篇乏善可陈,读来令人瞌睡不已,唯有最后这两句似有起伏,原是化用了前人的句子,却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痕迹过重,无云梯却强登云天——并不高明。”
琴声愈来愈急,一片山河破碎,世事飘零如在眼前,前路愈来愈陡,愈来愈高——红尘滚滚,谁与同行?赵明瑟紧紧闭目,全神贯注,手上拨弦不断,琴弦几欲断裂。
“兄台在写日记吗?流水账一般,学马致远却学不像,画蛇却添足——”大施放下白纸,如同撇下一团垃圾,懒得再评。
这大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飞扬跋扈,恨不能骑到这帮金陵世宦子弟是头上。见大施一个一个评价的如此犀利、不留余地,谢鸣泉不禁有些紧张,提着笔久久作不出诗来,自己原就是个凑数的,若是被人羞辱一番,倒真是无故受累。
本次诗社的题目是:**风花。
他不禁想到昨日收到的回信,彼时他们正在讨论天道与人的问题,对方认为易经中有阳极必阴、阴极反阳的道理,正如世道总是轮回,几百年一次王朝更替,乱极生序、序久又乱,分久必合、合久又分,天道恢恢,非人力所能相抗衡,只能引颈待戮。
谢鸣泉觉得他眼光犀利非常,一针见血,力透纸背,但却也未免过于悲观了,他想回复却不知如何稍作反驳,故而辗转反侧,一夜也不得安枕。
今日借着这题目,不禁灵光一现——**风花都是自然之物,生于乾坤,云去化雨,风吹花落,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生生灭灭只得遵循自然。
但人却可以以逍遥自在的乐观心态面对光阴流转、世事沧桑,云去了有雨可赏,风吹起自有花来,不必因为那些终将消逝的而事事感伤,否则,就连短暂的年华也辜负了。
思及此,谢鸣泉豁然开朗——他终于知道如何回信了。
遂开怀的蘸足墨汁,挥豪写下:
雨随云来花随风,
花落成泥人作翁。
翁睡忽梦**来,
梦醒雨住作汤羹。
落笔,谢鸣泉吹干墨迹,将自己写的诗呈上。
大施扶着额,连恶言恶语的评价也懒待为之,连正眼也不看谢鸣泉,伸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文字,不禁一顿,有些意外的抬眼看谢鸣泉。
被如此寒潭般凛冽的眸子直视,谢鸣泉心里有些发紧。
琴声如银瓶乍破般喷薄而出,终于找到了出口,绵绵的春水终于从群山之中流淌出来,融融的粼波如金银闪烁,淌过山川河流,淌过离离草地,所到之处,稼禾生芽,草木茵茵。
众人翘首等着大施故技重施,以毒舌将谢鸣泉一顿炮轰。
大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纸,淡淡丢下四个字:“一派胡吣。”
谢鸣泉:“……”
虽然遭了驳斥,但好歹是应付过去了,谢鸣泉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散席后,谢鸣泉走在路上,听程得鹿叹息道:“唉……都怪大施半路杀出来——不然这银票我今天就送出去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收礼也得看人,你若送出去,人家还未必收呢!”谢鸣泉出了施府浑身轻松,伸了个懒腰,“我看你就省省吧,人人都想背靠大树,依我看,树太大,也恐有招风之患。”
程得鹿也跟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别说,这施府的大门还真不是好进的,我这一天腰都伸不直,就这么犬着,脸都笑得僵了……茶也难喝!还不如咱自己家的呢……”
“不过……”谢鸣泉想到什么,“你说今日,大施是不是因为知道俞童声书里夹了银票,才故意烧了的呢?”
“那是你不了解他,此人向来霸道,金陵没有人敢惹他,还人人都想巴结他,他又难巴结,估计没挠到他的痒处——”程得鹿一本正经的分析道,“不过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收礼也得分人,大施不想收俞童声的礼——咱们上次不是还撞见严、俞二人不和睦吗?可见施严沙俞四大家族虽然在朝堂上共进退,却恐怕也是面和心不和——”
正说着,后头一个声音道:“谢公子慢些走,请稍待——”
来人是极灵巧的一个小童。
“谢公子,”小童彬彬有礼道,“我家公子夸你诗写得好,问你可带了集子来?我家公子想要拜读一下。”
谢鸣泉懵逼:“敢问是哪位公子?”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施大公子了,您忘了?方才在雅集上还褒奖您诗写得好呢!”
谢鸣泉无语凝噎,原来“一派胡吣”竟然已经算褒奖了吗?
这位小童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公子莫怪,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家公子是爱才心切,怕您被金陵的邪魔歪风给摧折了去呢!”
谢鸣泉道:“可是……我并没有——”
“他有!”程得鹿抢白道,疯狂的给谢鸣泉使眼色,一手从后掐住了他不可名状的地方,使劲得拧。
谢鸣泉明白,程得鹿决不能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送礼机会,可是——谢鸣泉想到方才大施将俞童声的书投入火中——或许大施是南京官宦子弟中的一股清流呢?
电光火石之间,谢鸣泉已经有了答案,他向小童道:“多谢你家公子抬爱,只是,我刚来金陵不久,尚且没有诗集可赠。”
那小童似乎颇感意外,随即笑道:“原来如此,那就不叨扰了。”
谢鸣泉看着他转身离去,忍痛忍得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程得鹿一脸气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别人想送还送不出去,如今问你要,你却不送了!”
“他问我要的是诗集子!”
“什么诗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都知道是什么!他愿意要你的礼,说明他愿意结交你,愿意抬举你!”
“为何你们总是要把人揣度的那么复杂?方才看他行事,分明就是不爱收礼!”
程得鹿简直被他气笑了。
“他不爱收礼?”程得鹿极尽嘲讽的嗤了一声,“你以为他是谁?他是当朝首辅的长孙!首辅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和司礼监的秉笔首席太监,没人敢给他们家颜色瞧!富甲一方的严家沙家俞家跟施家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就是施家给他们撑腰,从上到下养活了这么多贪官污吏,横行乡里祸害百姓!——
“你竟然说他不收礼?告诉你吧,人家是’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惠泉到这里千里之遥,为了保证水不受震荡、新鲜醇厚,
沙家大公子特意为他买了一艘船,等到惠山人静的时候方才取水,用大瓮装满,下面铺好花岗石,等到有了顺风才开船!
“你说他不收礼?他不收礼能维持这么奢侈的生活吗?前两年苏州府境内发水灾,十几个县都淹了,逃难到金陵的人不胜枚举,可他在干什么呢?他忙着修园子、修庙宇!”
程得鹿一口气激动的说了许多,也觉失态,平复了一下,缓缓道——
“现在,你还觉得他是金陵纸醉金迷里的一股清流吗?”
夜里,谢鸣泉独自坐在案前,一烛灯火跳跃明灭,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隐隐可以听到夏虫的鸣叫。
他从未觉得自己想法简单,可是今天被程得鹿道一席话搅得寝食难安。
官场的汲汲营营他不是不懂,只是他内心里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可是他也知道官场求生的艰难,如若大家都钻营旁门左道,自己恐怕只会被排挤出局。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拒绝大施的决定。
可是想到那户庄田人家,被苛捐杂税和酷吏恶宦压迫的连温饱尚不可得,世事已经荒唐到如此地步,难道自己作为饱读圣贤的读书人不该坚守立场吗?
可话说回来,倘若自己真因为坚守立场而被排挤在外,官场上岂非连一个明白人都没有了吗?
思来想去,越想越乱。
谢鸣泉一腔惆怅急需排遣、找人倾诉,可程得鹿不会懂他,谁人会懂?
——只有一个人。
他几乎是滚下床,干涸的人求水一样铺开纸,洋洋洒洒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惑悉数写了下来。
正要封信,突然心中一动——万一自己那位笔墨好友也是金陵酒局里的一员呢?他又是哪门哪派呢?自己这样掏心掏肺将事情全盘托出,万一所托非人,反而会失去这位笔墨好友!
他一惊之下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内里隐隐作痛——不不不,他怎可如此龌龊的揣测别人?
可是细想来,自己自从与那人笔墨传信,从来只是议论些经史义理、风花雪月,那人的信中从来没有透露出只言片语的身份踪迹,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便如此袒露心胸,实在鲁莽。
谢鸣泉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于带着莫大的悲伤含蓄写下了两行字:
苍生己身熟为重,人生在世何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