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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来人身高七尺有余,刀削斧刻的面容上可谓星眉剑目,好生英挺的一位公子哥儿!

俞童声一改常态,连忙满脸堆笑的屁颠屁颠起身迎接。

“那就是蓟辽总督兼辽东巡抚挂兵部尚书衔严提督的公子严春工!”沈万三低声惊呼,程得鹿双目放光,连忙和众人一起起身见礼。

只见严春工被俞童声引到首座,俞童声刚要在他左手边坐下,严春工就大刀金马的一抬长腿,姿势颇为豪放不羁的踩在左边的座位上。

俞童声:“……”

众人:“……”

严春工仿佛看不见众人的尴尬似的,向一旁行蹲礼的林漱雪伸出手,将她扶起来,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又颇为彬彬有礼的将乌棠喜也扶起,落座于自己左手边。

他此时仿佛刚刚才发现众人皆尴尬的站在桌边:“诸位,怎么不坐?”

大家才连忙打趣着张罗添凳子落座。

这样一来,严春工一个人占了两个凳子,还有一个被他的长腿踩在脚下。俞童声只落得陪在名妓们的下首。谢鸣泉更是连个座儿都挣不到,只好离席别坐,默默的画他的画。

“春工兄,近来可好?”俞童声的脸皮也真不可谓不厚,仍旧笑吟吟的没话找话。

“嗯。”严春工惜字如金。

“……大施近来可好?有日子没见他了,他素来畏春,咳疾可要仔细调理才——”俞童声倒也不以为忤。

“还成。”

俞童声眨巴着眼等下文,可严春工的嘴像抹了浆糊一样。

他不吃饭不喝酒,左右佳丽好像也不怎么上心,就像是专程来给俞童声找不痛快的。

“上次……我那家仆冒冒失失,把春工兄冲撞了——兄且放心,弟已狠狠严惩了他。”俞童声讨好道。

严春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慢慢咀嚼,闻言从嘴边扯出一个冷笑:“是该好好教训了,这样下去,你爹的名声要被你们家养的这帮豪奴给败干净了。”

俞童声连连点头:“是是是……”

谢鸣泉闻言不禁暗暗摇头,前几日整个南京都风闻得俞府的一个管家不知怎么得罪了严公子,导致两方人马持械在南门外公然群殴,严公子自小习武,当场把个得罪他的人打了个半死。

按大明律,持械斗殴轻则入狱,重则死刑,严公子如此行径却依然逍遥法外,视朝廷法度如同虚设,竟也无人上疏弹劾,可见江南地界已上下串通一气,相互勾结成了铁板一块。

只听严春工看似缓缓实则不容置疑道:“……施阁老的考成法实行在即,奉劝你,也奉劝你爹,关键时候小心行事,别给内阁惹麻烦。”

俞童声从善如流道:“一定一定,我爹什么时候不是跟着施阁老和严提督走?”

谢鸣泉:……

如此嚣张跋扈的人竟然教训别人要小心行事,也是荒唐。

“还不快给我春工兄敬酒?”俞童声道。

大家纷纷举杯敬酒。

严春工懒洋洋的举了举杯,却只是沾沾唇。

桌上有两位父亲身居高位的官宦子弟,乌棠喜暗暗想,稍不留神便会顾此失彼,落得埋怨,因此自己也不好主动表现,便提议玩游戏吹花粉,沾在谁身上谁就赋诗,赋不出来便罚喝酒。

“我春工兄不好那些个文字玩意儿——”俞童声驳道。

“要玩就直接喝酒,做那么多啰啰嗦嗦的干甚?”严春工笑道,谢鸣泉不禁觉得他是皮笑肉不笑,不知哪里还藏着文章。

俞童声:“……”

乌棠喜取出一枝桃花,在手里揉碎,向众人吹去。

俞童声心里明白,这是要灌他的酒了,便索性心一横,往严春工身前挡去,被花粉沾了一身。

“哈哈哈哈——诸位,这第一杯头彩我可当仁不让了!”俞童声大笑着,看似欢欢喜喜的喝了第一杯。

严春工双手抱胸,纹丝不动,嘴角泛起一个笑。

到这时,大家哪还有不明白这其中玄机的?在乌棠喜又一次吹花粉的时候,纷纷装作不胜荣幸的样子前赴后继的去挡花粉,纷纷想要在严春工和俞童声面前表现自己。

最后变成了,俞童声给严春工挡花粉,众人给俞童声挡花粉,人人抢着往花粉上扑,俞童声更是上蹿下跳,左冲右突,不亦乐乎。

谢鸣泉身在局外,默默看这一场荒唐闹剧:“……”

最后,俞童声喝得满面红光,头上身上沾着花碎儿,大着舌头摇摇晃晃的叫停:“好好好……慢着慢着——我说那个…咱们先听一听…那个…这位仁兄的画咱们也该观赏一下了!”

他像看救命稻草一样向谢鸣泉投来期待的目光。

谢鸣泉没想到他们还能想到自己,只好将画呈上。

只见画上的美人手拈一枝桃花,面前一缸金鱼儿,金鱼儿摇头摆尾的情态简直惟妙惟肖,似乎要急着跃出水面——

严春工:“噗——”

俞童声:“……”

之后足足有半个月,程得鹿一见谢鸣泉就哀声叹气。

“……怪我怪我,明知道你有痴病还让你画画,”程得鹿一边吃饭一边做出痛彻心扉状,“这不,把俞三公子得罪了不是?”

谢鸣泉被他反复念的没有办法,只好说:“怎么那只金鱼儿就非得是俞童声呢?它就是一条金鱼儿不成吗?”

程得鹿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看着他:“重点是你画的金鱼儿是不是在暗讽俞童声吗?重点是俞童声是不是认定你在暗讽他!”

不说还好,一说程得鹿便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那严春工不笑还好,他一笑,俞童声肯定觉得你就是在嘲讽他的丑态毕出!”

“那……”谢鸣泉自知理亏,安慰他道,“严、俞二人不是关系颇为不睦吗?说不定得罪俞童声就是讨好严春工呢?”

“沙俞严施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程得鹿恨铁不成钢道,“人家再怎么关系不睦也是内部矛盾呐!他们四大家族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谁,关键时候能为你一个外人自毁长城吗?”

“那……那你们那个样子,也实非君子所为。”

程得鹿摆开架势,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像对着懵懂幼童一般谆谆教诲道:“这个官场呢,它就好比个大染缸,讲究个和光同尘,同色相吸,异色相斥——你不去讨好,自然有的是人去讨好,最后别人都升官了,只有你还被踩在脚下,你就甘心?自己都不保,何谈报国?”

谢鸣泉:“……”

话不投机,他也懒得分辨,他心里全都是今日刚刚在苧萝寺老僧那里拿到的回信——自从他在墙上抒发胸臆后,竟然真的得到了那人的回复,半月来两人一直以书信往来,渐渐成了笔墨好友。

他急匆匆的拆开信,那笔铁钩银画的字迹又映入眼底:

人性之初无善恶,

一欲念起万物生。

无善无恶理之静,

有善有恶欲之动。

笺是薛涛笺,仔细嗅还有一丝茶香,如此锋芒外露的字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长者,倒像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翩翩少年,他的手指从纸笺上划过,想象那人写字的手也曾温柔的滑过纸笺。

他们正探讨“人性之初是善还是恶”的话题,那人回复他,人性之初无善无恶,有的只是**,而**的善恶只在于人对它的好恶,并不在于**本身。

谢鸣泉惊讶于此人的见解超乎常人,眼光如此犀利,不禁对那人的身份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可即便头脑这样清醒,却也难逃悲观忧郁,未尝不是太清醒的缘故。

他们有时也向对方分享自己的日常,有一次,那人写道:

前日,偶得一株金丝莲。

未看花时,此花与心同寂。

看花时,则此花颜色、香气、姿态,一时间明白起来。

便知此花,不在心外。

想到那封信,谢鸣泉不禁微笑起来,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人拿个小水瓢给花浇水,仿佛能感受到他当时闲适随意的好心情,还调皮的参禅,与他玩笑。

“又来信了?”程得鹿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如何知道?”

程得鹿把一个寒具丢在嘴里,嚼得咔咔响,一脸揶揄的看着他:“看你那样子,一阵一阵的傻笑,我倒是好奇何方神圣竟能让你这顽石点头了?”

谢鸣泉有些赧然:“别瞎说……”

“顽石点头?我看他是《杜丽娘慕色还魂》吧!”苏昆生在一旁笑道,说着便捏着嗓子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镜颓垣……”

“是断壁颓垣吧?”谢鸣泉道。

苏昆生像炸了毛的猫儿一样,张牙舞瓜的就差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了:“你懂戏吗?你知道什么叫借物喻人吗?”

谢鸣泉惹不起他,只好闭嘴,这苏昆生唱戏时嗓子沙哑,全然是不伦不类,难登大雅之堂,可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倒嗓子”,用不了一年半载仍旧要登台唱戏的。

程得鹿却听得津津有味,还给他拍手叫好儿——这家伙的爹今晚不在府里,他就放了鹰了。

在南京,一到晚上,六部那些闲官们就赶场子一样赶饭局,程得鹿父子俩更是老子赴老子的局,儿子赴儿子的局,各自忙的不亦乐乎。有时候同在秦淮河房,这边厢一开窗户——嘿!对面那桌不是老子们吗?遂赶紧将窗户关上——这也众多尴尬的地方之一。

所以程父出门的时候,程得鹿就在家里设宴,程父在家的时候,程得鹿就到外头赴宴,彼此心照不宣,配合默契。

谢鸣泉不理他们,自顾自想自己的,那人到底是谁呢?

他曾经询问帮他传递信件的苧萝寺老僧,可那老僧偏生耳背,害的他连大吼带比划,好容易那老僧似是明白了,笑呵呵的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我们师傅修的是禁言禅。”小僧在一旁道。

谢鸣泉:“……”

“我看他修的是金钱封口禅吧!”程得鹿一脸笃定,“这说明你招惹上的是个有钱的人物,说不定还做官哩!”

紧接着,他跟被闪电击了似的弹坐起来:“那苧萝寺是施家捐的,那在墙上写诗的人会不会就是施家公子呢?”

提起施家公子,谢鸣泉不禁回忆起上次见到小施的场景,用光风霁月、风华绝代尚不足以形容他的风姿,最是那一颦一笑如阳春三月让人心暖,叫周遭人瞬间黯淡。

“可是看他礼贤下士、被众人簇拥的样子,不像是失意之人,不会作出那等忧郁的句子。”谢鸣泉道。

“总不可能是大施。”程得鹿道。

“大施怎么了?”

“他呀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嚣张跋扈,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南京酒局请不到他头大,请到他了头更大——不好伺候!”程得鹿一想到就头皮发麻,“听说他七八岁上还未开蒙进学,是他爹——也就是当今施首辅的儿子施尚书一鞭子一鞭子给打开窍了!”

谢鸣泉不禁咋舌。

这样一想,那人绝非是嚣张跋扈的傲慢之辈,如此一来,也就不是施家公子了,思及此,谢鸣泉不禁舒了口气——若是施家,那还真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

夜里,他正襟危坐,焚起一炉香,将徽墨慢慢化开,展开新买的纸笺,一笔一划的写回信:

一念生,

功名是我,利禄是我,六识是我,五蕴皆是我。

一念灭,

我即明月,我即青山,我即清风,何处不是我?

写完了又反复端详,觉得不好,撕了重写,反反复复,终于满意了,看着傻笑了一会,仔细装进信封,上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