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想在我们金陵游玩一番呐,这四大名胜可不能错过——钟鼓楼的亭子,南门外的寺,秦淮河的戏子,朝天宫的街,都是像您这样的读书人最爱去的地方!”卖豆花的小摊贩热情侃侃道。
谢鸣泉坐在街边小杌子上吃豆花,看着市面上的贩夫走卒人来人往:“这豆花儿不错。”
“那是!”小摊贩儿一听夸奖立马乐道,“我们’西施豆花’绝对比西施的脸还要嫩,当今首辅施大人在南京时最好的就是这一口了!”
谢鸣泉:“再来一碗。”
“得嘞!”小摊贩儿精神百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道,“您还不知道,我们金陵除了四大名胜,还有’四不靠谱’——书生的文章,太监的刀枪,富绅的茶汤,戏子的药方。”
谢鸣泉细推敲来果然有趣,俗气中又透着辛辣讽刺:“这前两样儿好解,后两样儿却怎么说?”
“’富绅的茶汤’就是说事难办!您想呀,要求富绅办事,就得排队等着,茶房里的茶汤灌一天都未必能见上一面,茶汤把九曲回肠都洗上一遍的滋味能好受的了吗?”
谢鸣泉点头微笑:“果然如此。”
“还有’戏子的药方’,金陵失意的人多,大都到秦淮河房寻戏子妓姬求得安慰,可俗话说妓姬无情戏子无义,到最后不过是把兜里的银钱掏空,落得个更加失意罢了——唉,金陵无限好,却也是销金窟,表面上有多少风光的,暗地里就有多少倒霉的。”
谢鸣泉觉得这小摊贩说话有趣,付账的时候叫不必找零了,小摊贩高兴得连连拱手:“多谢爷的赏!小的恭祝爷在金陵旗开得胜!大展宏图!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谢鸣泉沿着东牌楼贡院街一路慢慢踱步,此时正值阳春四月,秦淮河岸杨柳白堤,春花烂漫,惠风悠悠的吹,乌篷船在水中悠悠的荡。金陵是我大明顶顶富饶之地,可是金陵之外就未必是这样一番景象。
谢鸣泉从北京一路走来,途径山东、河南地界,河南去岁刚刚发了水灾,多个河流水位暴涨,冲毁河堤,数十个县的百姓流离失所,紧接着又闹瘟疫,山东开春以来就不下雨,田地干旱,大片蝗虫如同大漠孤烟,谢鸣泉亲眼见到大片的土地抛荒,百里之内了无人烟。加上东边又在跟女真打仗,西北又闹起义,朝廷已难堪重负。
南直隶是大明第一赋税大省,金陵可算是我大明顶顶富饶之地,相比而言,可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可是这里的官宦子弟们日日把酒言欢,拉帮结派,整日只在权术里钻营,似乎没有人把社稷百姓放在眼里。
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到几时呢?万一到了大厦倾覆的那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何自己的清醒之言反而被亲戚友人以“痴病”相嘲呢?
正想着,谢登科道:“哥儿,夫子庙到了。”
谢鸣泉抬眼,站在寺院外见里头人来人往,烧香的,礼佛的,卖糖人、寒具、扁食、平安符的不胜枚举。
“哥儿,咱们进去吗?”
“不进去了,”谢鸣泉光看着这个摩肩接踵的架势就头皮发麻,“咱们找个清净点儿的庙。”
“哥儿,听本地人说夫子庙最灵验,别处未必灵的。”谢登科心思转了一圈儿,不禁想到程大公子跟自己说的,自己这主子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别人写文章的时候他画画,别人兴致正浓的时候他酒醉,别人往东的时候他往西,连拜菩萨都捡没人气儿的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谢鸣泉摇着扇子谆谆道:“哪间庙里没有菩萨呢?拜佛只在于诚心,不在于庙大庙小,这里人这样多,菩萨还未必保佑得过来呢!”
遂一路走一路逛,在颜料铺子里买了些
石青、蛤粉、黄连等本地的新鲜颜料。晌午时在摊子上吃了碗馄饨就寒具,果然如“金陵七绝”所说,嚼起来脆可惊动十里,他跟谢登科两个人嚼的不亦乐乎,满嘴油光。
听人说南门外寺庙云集,出了聚宝门就经过报恩寺,听人说今日是俞府上的内眷在做水陆法事。
接着走就是聚宝山,山上有个苧萝寺。
西施出苧萝,九州颜色夺。
织女指生茧,不见着绫罗。
谢鸣泉缓缓念来,听说这寺庙乃施府捐的,百姓戏称之为“苧萝寺”,可见对施府权势的不满。
左右不能回府太早,便索性登山望远。
山上一片林子,有人在锯木头,木头横面竟然色如黄金,据说这是黄连木,质地坚硬,色泽靓丽光鲜,用来做桌椅可满足权贵们的虚荣之心,本来这种当地产的木头并不稀奇,只因为当今施阁老情有独钟,这两年才渐渐炒作起来,价比天高。
伐木的佃户道:“山腰上这一片到那一片都是俞府的,再往上还有沙府的、严府的……”
爬山爬了半日,渐渐人烟稀少,从山顶望去,南京城栉次鳞比的街道尽收眼底,彼时日头已渐西下,将漫天渲染成火红灿烂的色泽,天尽头几点鹰雀啼鸣着落入山林。
谢鸣泉站在寺庙门前,抬眼看匾上三个草书大字“宁骡寺”,一间寺庙的题字不用楷、隶,竟用狂放飘逸的草书,颇感意外,不知系何人所题。
只见一小和尚抱着扫帚倚在山门根儿下昏昏欲睡,谢登科伸手拍了拍他:“喂,小和尚?来香客了!”
小和尚抬起半个眼皮打量他们,伸个懒腰,似乎不满来人扰他清梦。
谢鸣泉觉得这小僧未免也太惫懒悠闲了些:“敢问这位小师傅,我见其他寺院一应洒扫事宜皆是大清早就做完的功课,为何你这个时候了才打扫呢?”
小和尚似乎懒得理他:“本寺一贯清静无为,叶子落了就由得它落,若是有缘,风自会将其吹走——我拿扫帚也不是为打扫庭院,而是为挠痒痒。”
谢鸣泉又是意外又是有趣:“你们难道不用做课业修习吗?”
谁知这小僧也不客气:“不与你们这些红尘俗人搭话,不整日胡思乱想,春日数五百只鸟鸣,秋日数五百片落叶,就是本寺课业。”
谢鸣泉抬眼望向菩萨庄严法相,端端正正跪地拜了拜,又敬了一柱香,插在零零落落、没什么香火的香炉里。
“有签吗?”
小和尚似是巴不得他赶紧走,不耐烦道:“本寺不抽签,不解卦,不算婚姻及第财运寿命,不卖护身符寄名帖酥油灯长命锁。”
谢鸣泉讪讪的,他也只是入乡随俗,想着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像没拜过一样。
想着今晚回府要被程得鹿抓去喝酒,又问道:“有素斋吗?”
“本寺不提供斋饭。”
“那……有寮房吗?”话一出口,谢鸣泉就后悔了——还用问吗?
果不其然小和尚拿眼斜过来——没等他开口,谢鸣泉赶紧道:“我不住了不住了……”
谢鸣泉自己在庙里转了转,这寺庙清静,连和尚都难得见到一个人影,难怪没有香火,可他们竟然也不为香火着急,真不知他们以何为生。
转过一片禅房,后院里栽着一片梅树,人间已回春,山中尤寒凉,枝丫上还零落了星星点点的梅花,甚是可爱。
一转身,谢鸣泉看见院墙上有人留下铁钩银画的墨迹——
跪钟有感
半生用瓶苦养鹅,
何时得人一声呵?
呼吸百念起生灭,
弹指万古化云烟。
欲伴青灯灯芯贵,
将入红尘难忘禅。
惶惶一身何处安?
槛上一夜听寒蝉。
他在心里默读完最后一个字,寺庙的晚钟在此刻响起。
——铛!
——铛!
——铛!
霎时间林中有千鸟齐飞,万林婆娑,如同天音降世,万物稽首。
——铛!
——铛!
——铛!
金乌跌落山渊,万丈光芒尽收,须臾之间天地尽染墨色。
在振聋发聩的钟声里,晚风吹得谢鸣泉的衣袖猎猎作响。
渔舟唱晚,雁阵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