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泉坐在大殿的门槛,听里头传来的木鱼声,许久,木鱼声也停了,他就静静的听风挂过檐下铜铃的声音。
“看天马上要下雨了,你不赶紧下山?晚了就不好走了!”
小僧第三次来催他走,谢鸣泉抬起头来,笑道:“我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好歹叫我多待一会儿,成吗?”
小僧无奈,他看见这个呆子自己一个人把苧萝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在后院转了一圈,用手再三的抚摸过写诗的院墙,低着头不知想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气,在梅林里转了一圈,试图折枝的时候被小僧发现,讪讪的收回手,现在又在门槛上坐了半日,还抱着自己的扫帚不撒手——这个呆子没救了。
小僧摇摇头,转身离开。
山雨欲来,急风穿堂,吹彻山门,随着远处一道电闪雷鸣,蒙蒙的雨丝顷刻而下,无数亭台楼阁,共沐烟雨之中。
谢鸣泉仰着脸,雨丝落了他满脸,自始至终,都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力量在南京的上空角逐,雷电击破长空,各路天兵天将,兵刃交接斗法,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谁胜谁败、谁死谁伤,然而最终落在自己身上的雨丝,却是温柔的。
罢了,罢了,五百年的冤孽,三千劫的魔障,尽随着大雨散去吧,等这一场江南烟雨落尽,他就还是谢鸣泉,比刚来南京的时候,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小僧去而复返,到他面前,把一页纸贴到他脸上。
谢鸣泉手忙脚乱的拿下来,刚要生疑,那令他魂牵梦萦的铁钩银划又映入眼帘:
昏昏离愁渺无畔,半缘寒蝉半缘君。
如何使君重笑耳?伴君一日看烟雨。
谢鸣泉呼吸急促,看了足足三遍才将信的内容看明白。
“伴君一日看烟雨”——
难不成,他此刻也在寺内吗?!
谢鸣泉腾得起身,茫然的往四周看去。
昏昏离愁……难道你也在愁吗?
“铛——”
苧萝寺的钟声再次响起,余音渺渺,似乎要将众生的魔障尽数震碎。
谢鸣泉像个疯子一样在雨中跑着,四下张望,引得一些在寺院里避雨的行人指指点点。
他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从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找过去。
“铛——”
钟声近乎追着谢鸣泉的步伐,追着红尘中的孽障紧追不舍,一缕情丝沾在身上,让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金刚怒目的天罗地网。
没有,没有找到,到处都没有。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谢鸣泉心中一紧,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迅速的穿过禅房,追出后院,只见院门大开,一辆马车似乎与自己错身而过,刚刚驶了出去,谢鸣泉想也不想就往前追,他早已不满足于终日只对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观想,这层窗户纸,他要亲手捅破——忽的一个踉跄他落水狗一样跌在泥地里,原来是下雨的泥路留下的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他狼狈的爬起来,雨帘之中哪还有马车的一点影子?
“铛——”
风雨雷电齐来,将个罪孽深重的凡夫俗子围困其中,必欲绞杀。
忽然一个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施主,怎生如此憔悴?莫不是水土不服了吧?”
谢鸣泉从三千冤孽的汹涌急流中茫然回首,只见老僧站在身后,冲他持伞而笑。
“我……”谢鸣泉有些回不过神来,漫无目的的答道,“是的……我是从北京来的……”
“噢,既从北京来的,何不早些回去?”
谢鸣泉愣怔良久,反问:“师傅不是修禁言禅?为何与我说话了?”
老僧笑道:“天下总有你这般痴人,所以我总不能成佛呀。”
——“进来喝口热茶吧。”
谢鸣泉擦干了身上的污渍,禅房的屋檐如同金钟罩将风雨阻拦在外。
“这茶也是一位施主送给贫僧的,说是叫’不知春’。”
谢鸣泉低头去看茶盏里茶汤不是碧绿的,反而有些泛旧似的黄,茶叶纤弱窄小,却比旁的茶叶要坚硬些——这是施家的茶。
“据说这种茶啊,茶期最晚,要等所有的茶都发芽之后才会开始发芽,春天的时候采摘,要等到秋天才能喝到,期间还要不断的焙火,不断的等待,等待的时间越长,茶就越香……”
这茶入口极苦,但只要慢慢的等它入了脏腑,嘴里便氤氲开淡淡的回甘,谢鸣泉闻闻杯底,是一种再清甜不过的杯底香。
“……这就好比啊,”老僧继续不紧不慢道,“人要成佛,要历经劫难,劫难当时,痛苦万分,如水溺喉,如刀腕骨,如火焚身,但回头看时,不过一场劫罢了……”
谢鸣泉又斟了一杯茶,苦与甘往复循环。
“就像啊,这雨不会一直下,总有停的时候,”老僧往窗外看看,微笑起来,“你看,外头的雨不是停了吗。”
热茶入腹,将三千魔障逼了出来,谢鸣泉不禁热泪盈眶。
“哭吧,”老僧悠悠道,“当哭则哭,当笑则笑,方不昧因果。”
谢鸣泉道:“……可是我真的想见他一次,师傅可以帮帮我吗?”
“之前也有人问过贫僧,贫僧无法,只好给他一本《本生经》。”
谢鸣泉接过老僧递给他的书来。
“如此,贫僧从此不再替你送信了。”老僧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
不料,谢鸣泉却突然道:“师傅,这本书,我不要了。”
老僧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谢鸣泉合上书:“我本就是**凡胎,这些佛经即便看了也看不明白,既然缘分未到,我还是在槛内待着吧!”
他放下书,将信珍而重之的收起来,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拿起杯放在鼻尖仔细的嗅。
“不知春茶入口虽极苦,回味却是甘甜,师傅劝我,意在苦,我却意在其后的甘,”雨停了,谢鸣泉眼中一片清明,“其实不知春茶的茶意原在等待——他叫我等,我等着就是了。”
“谢鸣泉离开南京了吗?”
施灵椿见丹枫从外头进来,问道。
“尚未呢。”丹枫道。
作为贴身小厮,他有个独门绝技,能判断主子的喜怒哀乐。
丹枫偷眼瞧着施灵椿,觉着枝叶慢慢愉悦的舒展开。
丹枫赶紧将带回来的一幅卷轴亮出来:“这是今日在书画铺子新挂的。”
画卷展开,是一幅寺院听雨图。
烟雨濛濛,一墙之隔,二人共立,侧耳听雨,远方是群山悠远,脚下是万家灯火。
施灵椿举着在屋子里边走边看,还微笑着顺手给屋子里的金丝莲、菖蒲、文竹等浇了水。众花草久旱逢甘霖,在施灵椿大赦天下时个个奋力的吸着水,草色随之一新。
施灵椿将画挂在内室,墙上还有几幅画轴,分别是《火烧黄连图》,《焚书烹茶图》,《饥民修庙图》,皆是谢鸣泉所画。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隔天便有新的作品问世,悬挂于沈氏书画铺,几乎全被施灵椿买了回来。
“哥儿怎么突然开始画画了?”丹枫瞧着他的脸色,讨好道,“画的跟真的似的!”
施灵椿正用墨色渲染远山,闻言颇有些矜持的得意,一会儿又皱着眉抬头看看谢鸣泉画的,又看看自己的,再添两笔,似乎乐在其中,难得见他如此有兴致。
施灵椿微微一笑,侧着头端详着自己的画,难得有如此好心情:“我幼时也喜画画,画中乾坤比人间天地要纯粹得多,可以任你肆意渲染。”
突然想起来什么,施灵椿道:“确定没有遗漏的了吗?”
“怎么会呢,”丹枫笑道,“人都说他画的画越来越古怪,叫人摸不着头脑,哪有那么多人抢着买呀!”
也就是您了。
“不回去了?”程得鹿差点儿被呛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谢鸣泉换了个人一样,胃口大开,连吃了三张芝麻面饼:“我想好了,若就此回去,下江南这趟岂不虚行?”
程得鹿惊的擎着的半张饼都忘了往嘴里放,瞪着眼:“啥意思?”
“你说的,酒色财气四门呀,哪一门修成正果,都能飞升上神。”
程得鹿简直感动了:“老兄,你终于开窍了!”
“若要破局,先要入局,我明白了,他曾说’世难两全’,既想要与他共听寒蝉,只有与他同立危楼。”谢鸣泉斗志昂扬道。
“……”程得鹿无语凝噎,摇摇头,继续吃饭:“我还以为你想开了,结果是呆病更重了。”
施府门口的小厮正打瞌睡,突然感到头顶上被人敲了敲门,睁开眼,谢鸣泉神清气爽的跟他打招呼。
“烦劳通传一下,我要见你们大公子。”谢鸣泉把名贴递给他。
被扰了清梦,那门上小厮正要发作——
“拿着。”谢鸣泉随手一抛。
他愣愣的一接。
“大门二门三门的钱,”谢鸣泉一抬手,“还有一壶好酒,打点兄弟们。”
“那……那你等着。”小厮有些愣怔着站起来,正要往里走,又被谢鸣泉叫住。
“哎等等,你们大公子昨儿不是很晚才回府的?这会子怕是没起,再等等,”谢鸣泉抬头看看太阳,轻车熟路的往茶房里走,“给我烧壶水,我自己泡茶!”
“就是这儿了。”
引路的门人给谢鸣泉行了个礼,便一言不发的退下了。
映入眼帘的一排三间房,谢鸣泉抬头,只见牌匾上四个潦草大字“槛上听蝉”,谢鸣泉心里一惊,不是花厅,不是书房,不是花园水榭亭台,这里竟是施灵椿的居所!
四周静悄悄的,丫头仆从竟无一人,谢鸣泉心下大颤,吸了口气,猛地往前一步跨过门槛,落在地上的脚步却是极轻的,他突然想到李太白的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静悄悄的走进屋子,刻意放慢了脚步,屋子里装点普通,并没有传言中如何如何奢侈,绕过一架小屏风,经过百宝架,上头搁满了书,入目便看到了《易》、《佛本生经》等语,花几上供了一盆金丝莲,再往里走,施灵椿正在案上写着什么。
怕自己的心跳声惊动了他,谢鸣泉停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
头一次,不再是隔着熙攘的人群、座次严苛的八仙桌,而仅仅是隔着几步之遥看他,看温存的日光透过窗户在他月白色的衣裳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从广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握笔的指节因为发力而透着苍白,纤细修长的手指蜷屈着如同一只白鹤,在纸上笔走游龙。
忽的,施灵椿似是有些懊恼的放下笔,声音有些闷闷的不自在:“发什么愣,怎么不进来?”
谢鸣泉一惊,意识到是在说自己,手脚也不知怎么放,又一着急,手也要往前,脚也要往前,差点就要同手同脚的往前走了几步。
谢鸣泉近乎于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施灵椿莫名的有些烦躁,装着看那一盆金丝莲,用余光偷偷看他,过了数息,见他一言不发,施灵椿暗里捏着衣角,又道:“不过来看看?”
他画的是一幅山水,寻常的画,中间还有一团幼童涂鸦一般的墨渍。
谢鸣泉道:“好……好画。”
施灵椿不知道怎么跟他好好说话,只好摆出他最擅长的生气的样子,挑起他淡如远山的眉毛:“好画?”
“不,”谢鸣泉简直如同犯了错的学生见了师傅,立刻窘迫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