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春工迈进屋子的时候,正看见施灵椿倚在榻上,手上举着一张笺纸细看,金色的暖阳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日影,他楚楚悠长的眉目在这样好的日光里显得宁定美好。
“笑什么呢?”严春工笑道。
施灵椿见他进来,将纸笺随手放在小案几上,不着痕迹的用一方玉狮子镇纸压在上头。
“我能笑什么呢?”施灵椿端起茶来,将嘴角还没来得及隐去的笑意遮住,抬起乌黑的眸子玩味的看他,“笑你整日给我惹麻烦吗?”
严春工嘿嘿一笑,长腿一跨,坐在他对面,隔着小茶几,仔细的端详他:“嗯,近来气色是好了不少,也不见咳了。”
“最近暖和了些,我觉着身上没有那么冷了。”施灵椿用盖子逗弄着浮在水面的叶子,“到了夏天总是好些,让我一度觉着,这病大概从此就好了——”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总是有这样的错觉。”
施灵椿与弟弟施明彻一母同胞,可哥哥施灵椿从小就格外孱弱,大夫曾一度说养活不过五岁,可岁月多少道槛,竟然让他跌跌撞撞的闯过来了。
严春工道:“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有治不好的病,我听说蓟辽有很多名医,等我去蓟辽帮你打听打听!”
施灵椿笑道:“你爹让我看着你,我可不敢让你去蓟辽打仗。”
严春工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今日跟俞童声的家仆打架斗殴,跟个市井无赖似的,明日又非吵着要娶秦淮旧院的林姑娘,不就是想闹到你爹受不了了,允许你去前线跟他一起打仗吗?”
严春工英挺的眉毛一挑,随即笑道:“我不但要娶林漱雪,我还要把她扶正呢!如何?你这就写信给我们家老头子,就说你管不了我了?”
施灵椿一手肘摊开,支在后头的绣墩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水唇轻启,轻轻吐出两个字:“随你。”
严春工:“……”
他不禁两手支着小茶几,凑近了细细观察施灵椿的脸色,心生狐疑道:“不对呀,你今日怎么脾气这么好?往常这时候,你不早该摔杯子砸碗让我消停点了吗?”
“——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万一哪天,我们施家完蛋了,你们严家自然也跟着完蛋,到时候林姑娘也要跟着一起或杀或卖,我实在不忍看一代佳人被你如此耽误。”
严春工:“……”
“好了好了,”施灵椿看他颇受打击,“给你看样好东西。”
剑匣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两柄宝剑。
严春工“锵”得一声拔出宝剑,只见晶晶然的冷光乍出于鞘,如一柄凌厉的冰晶重出天日。
他手肘发力,利落一挥,盆景中的一株纤细的金丝莲应声而落。
“好一把吹毛利刃!”严春工眼神发亮,兴奋道,“你从何得来?”
“商人沈万三,据说是当年宁国公谢宁山随明太祖征战时的随身佩剑。”
施灵椿知道,严春工自小习武,最爱刀枪剑戟。
严春山笑道:“灵椿,这是准备宝剑赠英雄?”
施灵椿从匣中取出另一把宝剑,“锵”得一声出鞘,剑指严春工:“赢了就给你。”
严春工深邃的眸子玩味的看着他,将宝剑一放,随手抽出剑架上的剑挽了几个剑花,追着施灵椿的脚步来到落花的庭院:“对付你,木剑就够了——输了,可别说哥哥欺负你。”
施灵椿一笑:“放屁。”
落花飞舞,两人在庭院里斗了几个来回。
施灵椿趁着严春工眼前被飞花挡住视线,一个回旋,清凌凌如水一般的长剑便指住严春工的脖颈——施灵椿笑道:“就这点本事?市、井、恶、棍。”
严春工笑着举起双手,看着施灵椿悠悠道:“你放心,有我严家死守东疆,施家完不了。”
施灵椿一愣,随即归长剑入鞘,抬手掷了过去,严春工凌空接住,像孩子一样开心道:“小人多谢施大公子垂怜!”
两人都出了汗,回屋换衣裳的时候,严春工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道:“对了,从北京来的谢鸣泉你还记得吗?”
施灵椿背过身站在屏风里,抬起的手闻言一顿:“他怎么了?”
严春工一张开双臂,让丫头们将他的外袍脱下来,拿一块白绢擦脖子上的汗:“昨日他来找我,似乎是为了他爹被弹劾的事——是你做的?”
施灵椿:“不是。”
严春工的里衣被丫头们脱下,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若有所思:“那就是俞三傻子了,谢鸣泉得罪过他。”
“都弹劾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隐田漏税一条还算是言之有物,正巧现如今正实行改革,清算田亩、人丁黄册,办了他也算是以儆效尤。”
严春工张开双臂,让丫头把袍子穿上。
“你答应帮他了?”
严春工整着领口,任由丫头们轻手轻脚的将玉佩荷包香囊等物给他系上,满不在乎道:“犯不着,他爹区区一个七品巡按,俞三傻子愿意出气就让他出气好了——你前些日子也给他看够脸色了,但是你爷爷的改革,到底还需要他们这些底下人去办……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随他去吧。”
屏风拉开,施灵椿走出来,坐在榻上,神色晦暗不明。
严春工拿眼看他脸色,摇摇头,以一种了然的语气道:“怎么?办了他,没人给你写酸诗了?”
施灵椿有些意外的看向他,眼里酝酿着隐隐的怒火。
严春工怕他发作,赶紧道:“这些日子你三天两头往苧萝寺跑——我能知道,别人也能知道!”
严春工眼疾手快的握住他拿茶盏的手,怕他不明白自己的苦心似的,一字一句放慢语气,恳切道:“你了解他的背景吗?万一他是徐阁老的人、故意来接近你的,你怎么办?国事颓唐至此,施家还经得起一丁点的波折吗?”
施灵椿垂下眼睫:“他得罪过徐阁老。”
严春工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鼻子眉毛,连声音都是震惊的:“你心里竟然这么偏向他了?”
“我……”施灵椿自知理亏,小茶几上、书案上、经书的夹页里仿佛都是他的罪证,“我就不能有个笔墨好友了?”
严春工灼灼的目光由惊转怒,他一手将纸笺从玉狮子下头发狠的抽出来,逼问他:“酸成这样,还叫笔墨好友?!”
他从施灵椿手里拿过那个茶盏,“咚”得一声摔在地上,茶盏瞬间成了细小的碎片。
屋外头廊下的丫头们都吓得噤若寒蝉,连施灵椿都不禁被他的怒气镇住了。
严春工恶狠狠道:“他就该死!就冲你这句话,我就不会帮他!”
施灵椿看着满地的狼藉发愣,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赌气的坐着。
外头送茶送药的丫头们也不敢进来。
天上风起云涌,将投在人身上的日影弄得忽明忽暗。
丹枫兀自托着药盏从外头进来,没事人一样笑嘻嘻道:“哥儿,该喝药了!”
严春工一动,他早已经后悔发这一通脾气,心里正懊恼,只可惜没个台阶让他下来,闻言便缓和了语气道:“都这个时辰了?”
施灵椿一言不发,他好端端的拿起药盏,好端端的站了起来,只听得“咚”的一声,药盏应声而碎,比严春工摔得还响,药泼了一地,溅在严春工的靴子上、腿上。
严春工:“……”
丹枫:“……”
施明彻从沙鹤年的府里出来,正感到微醺,在轿子里按着太阳穴,忽听得轿外人通传谢鸣泉求见。
施明彻心道这人还真是执着,刚要婉言谢绝,只听轿子外头谢鸣泉急切恳求道“施公子,请容在下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施明彻无法,只得掀起轿帘,露出谢鸣泉一张颇为憔悴的脸。
“鸣泉兄,如何这般憔悴?”施明彻按下心头不满,只想快点将其打发走,不得已摆出一副关切的姿态来。
“施公子,如此求见,实在冒昧……可我想请您帮我在俞三公子那里说说情,我愿意一力承担自己的罪责,任凭俞三公子处置。”
他将一幅卷轴拿出来:“听说……听说您最爱赏析字画,这幅画是……”
施明彻赶紧打断了他:“鸣泉兄,这是做什么,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如何客套。”
他情真意切道:“俞三公子为人率真坦诚,可难免做事毛毛躁躁,如有机会,我一定替你在俞三公子那里好好解释一番——鸣泉兄稍安勿躁,权且回去,好好歇息,改日还要相邀你一起在诗社同玩呢……”
好容易打发走了谢鸣泉,施明彻一路抱着沙鹤年新送给自己的一只波斯猫,兴冲冲的回了府。
一进门,就看见庭院里乌泱泱的跪了一大批丫头仆从,施明彻嗅出今晚不一样的气息——施灵椿又因为什么大发雷霆了。
他抱着猫慢慢往前走,只见最前头一个人被架在长凳上,呻吟着告饶,被打得几乎奄奄一息,两边站着手拿笞杖的小厮们,具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施明彻认出来,那是兄长的一个贴身仆从。
“杠铛”一下,施灵椿喘着气丢掉一柄白玉的如意,施明彻怀里的猫立刻吓得喵呜一声窜出去。
施灵椿累极了似的,弯着腰不停的咳嗽。
施明彻赶忙上前,笑道:“哥,他们怎么得罪你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施灵椿止住咳嗽,看他一眼,凌厉的目光让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只听他哥的声音冷冷道——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