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陵旧事 > 第1章 序章

第1章 序章

崇祯十七年的夜里,本来正值四月阳春的北京上空忽然刮起一阵凛冽的劲风,让睡梦中的北京城意外的瑟缩起来。

不知最先是谁家亮起灯,紧接着一户接一户,越来越多的人从噩梦中惊醒,京城里一个骇人的噩耗迅速弥散开来——万岁爷在皇宫后山上自缢而亡!

北京陷落,王气尽散。

城门被敌人的铁蹄无情践踏,轰鸣的炮声一阵接着一阵如同惊雷响彻长空,流弹火镞穿云破空而来,滚滚浓烟中是百姓们惊慌失措的流离逃窜。

谢鸣泉爆发出异于往常的惊人力量,一把挣脱了家丁的束缚,义无反顾的闯进了一片火海。当家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其从火海汪洋中救出之时,发现他已奄奄一息,唯有怀中死死抱着一卷画轴不放。

老母见之,忽得悲从中来,竟是伏地大哭:痴儿……他这是痴病犯了!痴病犯了……

南下逃亡的路上,不断有朝中大臣随君父殉国的消息传来,昔日友人途中相遇总不免相对扼腕,泪湿满襟。

当谢鸣泉带着谢府上下老老小小,一路上三灾八难、磕磕绊绊的抵达南京时已到了芙蓉花期,彼时南京秋风已起,他佝偻着身子再次登上了聚宝山,鬓边斑驳的碎发迎风而展,满目的凄怆凋零终于让积蓄了半生的浊泪从历经岁月风霜的眼角堕了下来。

三十多年来一直令他魂牵梦萦的,绝非红墙璃瓦的北京,而是袅袅娜娜、淋淋漓漓的烟雨江南啊!

表弟程得鹿见他一来便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故人相聚,具是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

昔日的各位好友历经半生的朝堂与征战,从当初的各奔东西如散尽的千金一样重聚南廷,零零落落勉强凑够了一桌。

当初别时,风华正茂,今时再见,具成老朽。

几人沿着秦淮河岸故地重游,当年戴花游船、马蹄生香的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才子佳人具未老,锦衣少年们高谈着憧憬宏愿寻芳觅友,两岸河房上的娇笑弦乐还如在耳畔,哪里料到会沦落到今时这般萧条颓败的景象。

谁知狭路相逢一沧桑老者,见了众人之后混浊迷离的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来,他伸出脏污的手指向人群中的谢鸣泉,口中喏喏道:先生莫不是……莫不是故人?

见谢鸣泉不解,凑近了急切道:先生不记得了?小的是当年聚宝山苧萝寺的小僧啊!那年先生曾来给寺中的菩萨上过香,向我师傅问过道哩!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鸣泉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过他的干枯的手问道:苧萝寺如今何在?

早没了!施家败了不久便被人夷为平地,被逃荒的人辟为菜园子了!

那寺院后头栽的梅树呢?

摧为柴薪矣……

……老僧尚存乎?

老者低下头。

众人皆唏嘘一片。

阁下何以不做和尚了?

乱世之中,哪有容我念经的地方……

良久,谢鸣泉又问:不知阁下如今以何为生?我能为阁下做什么吗?

老者摇摇头,篮子掀开,露出几朵新采的芙蓉:先生若有心,便买几朵花戴吧。

颓然对座,具是惆怅萧索,纵有千言离愁别绪、多少险象环生、夜雨惊梦,亦不知从何叙起,唯有浊酒一杯,颤抖着对碰后一饮而尽,满座早生的华发,尤甚于鬓边芙蓉。

说起缺席的故人,北京陷落不久,李义正便率领三千兵马降了敌军,在新朝得了重用,其姬妾林漱雪气的唾其面道:妾何曾有过夫婿?妾之一身,原系浮萍蒲柳,一生自由随风,风息从水,水竭便亡……如今国之将死,妾绝不独活!

当时李义正急道:你一介妓姬,知道什么是国?还不快回来!

林漱雪一把夺过他腰间佩剑:殉国国不要……便殉我江南的风月年华罢。

遂自尽而亡。

众人感叹着一个饱读圣贤的朝廷重臣、须眉男儿竟然还不及一介昔日的金陵名妓晓得大义,可转念一想自己还不是在南廷苟且偷生,便只好按下话头不表。可见世事诸多羁绊缠身,能得一个好死未必不是件幸事。

又说起严春工拒不降敌,围困危城死守国土,身中数箭后挥军东下,先败于铜陵,再败于池州,彼时四面楚歌,他拖着残腿断臂,拔剑深深插进土中强撑着一口气,迎对着江涛自天际滚滚而来,含着无数将士鲜血的风抚过他深邃的轮廓,英雄老矣,但当年英眉仍在,他粗粝的手缓缓抚摸着剑鞘上的刻字:

春山处处行应好。

手指在“春山”二字上再三流连后,仰天长啸:我有负所托!有负所托啊……

最终抱剑沉江。

话到此时,众人已是醉了。

程得鹿请了一班小戏,操着熟悉的水磨腔婉婉转转、幽幽怨怨的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镜颓垣……

可如何唱都难演当年盛景,只是徒添萧瑟烦忧,即便荒腔走板,也足可令满座涕泗横流。

谢鸣泉大着舌头拍着案道:错了,不是“断镜颓垣”,应作“断壁颓垣”,怎么能随便改词,还改得这般不伦不类,这是哪家的戏班子?怎么竟不工于唱功到如此地步,把他们师傅叫出来!

此言一出,好像似曾相识,唤醒了他久远的回忆,三十年前似乎自己也曾击杯不满道:错了,不是“断镜颓垣”,应作“断壁颓垣”……

程得鹿倒是听得有滋有味,悠悠道:别挣扎了,就是他们师傅来,也是“断镜颓垣”。

谢鸣泉酒醒了一半,看程得鹿倒是没什么反应,小心翼翼道:难不成,他们…他们师傅是…

程得鹿道:他们是苏昆生的徒弟。

又觉得好笑似的:果不其然,糊涂师傅教出来的糊涂徒弟。

一个人笑了半天渐渐停下来,自斟一杯烧酒滚刀一般落下肚,呼出一口沾着湿润的浊气。

谢鸣泉没有再问苏昆生的下落,胡琴管弦中又看见了那个明媚的少年操着沙沙的嗓子咋咋呼呼的惊叫:要死了,这糖山楂上的糖怎么这么甜呀?我的身段要毁了!

少年程得鹿乐颠颠道:山楂上的糖浆本来就是甜的呀,你自己点的,吃不完可别怪我不帮你呐……

他果然捧了苏昆生一辈子的场,现在又来接着捧他徒弟的场。

程得鹿道:有酒有闲,还是守着江南好啊……其实十年前被朝廷罢黜,刚刚返回南京坐冷板凳的时候我还颇失意了一阵子呢,只是没想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连朝廷也到了南京了,没想到这半生的冷板凳还有坐热的一天,可见天下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人生际遇,还真是变幻莫测。

北京陷落后,福王被马士英等人在南京拥戴登基,明军退守江南,隔着江水遥望被敌军侵略的半壁江山。

为了在南京凑齐一个朝廷,官员们对南逃来的官员绅户一一造册登记,看看能否量才录用,问谢鸣泉文章如何,谢鸣泉目光迟滞仿佛梦游一般,慢吞吞的答道:文章……非所长;又问他刀枪弓马如何,兵法可谙熟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答:鄙人不谙弓马,不读兵书。

惹得笔录官员频频挠头,程得鹿立马凑上去满脸堆笑道:他十年前曾官至户部尚书……

笔录官员挑眉,抬起脸意味深长道:户部已然满员了。

程得鹿道:他会画画!他就是有名的国手鸣泉先生!他最擅画人物,画菩萨!

谢鸣泉赶紧分辨道:不…我不会…

程得鹿知道他痴病又犯了,从后把他掐得龇牙咧嘴。

笔录官员狐疑的看着他,最后只得在边边角角的文思院给了他一个“补录待定”。

程得鹿道:瞧瞧,痴病又犯了吧?姨妈都跟我说了,你冲进大火去救那劳什子画轴,骇得她差点立地驾鹤了。到底什么画轴,值得你不顾性命去救?

画轴打开,一工笔菩萨正无声的看着画外之人。

天人未变,画外的凡人却老了。

程得鹿道:你可真怪,别人画菩萨,无不是慈眉低垂,含笑悯人,偏偏你画的菩萨眉间似蹙,眉眼冷淡,也难怪你的画越来越不值钱。

谢鸣泉仔仔细细将画轴悬于墙上,下设香案供奉。

谢鸣泉悠悠道:你不懂,庙里多的是菩萨并不慈悲,有的反而状如恶鬼。菩萨低眉则悲悯众生,金刚怒目则降伏恶人,两相本如一,内里都是大慈悲之心。

他一双昏花老眼透过幽幽烛光看着画上菩萨,想到三十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己边恣意挥墨边兴致盎然道:其孤意在眉梢,其傲气在眼睫,其凌气在眉宇之际,唯有眼底露出一丝……深情的马脚,像……像沉在幽深冥暗湖底的鹅卵石,被波动的湖水映照得忽明忽暗……

凛凛乎貌如秋肃,蔼蔼乎心似春和。

谢鸣泉点燃一柱香,烟雾升腾,灼烧的是他半生寥落的日思夜想。

三十年了,他是万人唾骂的奸佞小人,是乱臣贼子,他连小小一方灵堂也不能为他设,只能巧借名目,以其貌入画,方能得以敬一柱香。

程得鹿恍然大悟,也抬头细看:嗯……果然像他……

那年芙蓉微雨,秦淮岸头,满街都是戴花看灯的少年,满船的河灯将河水照得玲珑剔透,如璀璨星河,让人分不清是人在天上,还是天在河里,他长身玉立,口中悠悠念道:一夕绵绵亿万年,犹胜人间白头死……

现在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舍生取义、与江山共老,铁了心要殉这一场江南风月,留自己一个人寿则多辱,寿则多伤,把自己骗得好苦。

谢鸣泉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与程得鹿相互搀扶着回去。

不禁想到,要是他在天之灵看到如今山河破碎,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也愿意做个苟且偷生的庸人,与自己相伴朝夕呢?

夜里起风了,谢鸣泉不禁瑟缩了一下。

程得鹿道:怎么了?

谢鸣泉笑笑:无妨。

只是今日的酒,喝得让人有些醉了——

不知能否借着酒醉,再梦一场当年的江南烟雨呢?

众人听罢,各自回家洗洗就寝,等着烟雨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