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裴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VOGUE》意大利版的主编秘书。
秘书告诉裴培,主编在私人晚宴上,高度评价了她给佛朗切斯的摄影作品:呼吸感、侵略性、东方谜语。
邮件后面还附上一篇社交媒体的长文,配图正是她拍的一组名为《幕间》的照片:
模特在后台掀开帘幕的瞬间,灯光从侧面斜打过来,丝绸像水一样从肩头滑落。模特的眼神不大确定,像在问“到我上场了吗”,又像在说“我早就在等了”。除此之外,还有十一张,都是模特上场前或下场后的间隙里抓拍的。
裴培很喜欢这个时刻,妆容完美,华服加身,人还没进入表演状态,或者刚从表演里退出来,脸上残留着真实的痕迹。
这组照片发布在网上后,短短几天被转发了四万七千次。
顺理成章地,裴培接工作电话接到手软。
第一个电话来自巴黎。
是一家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创意总监亲自打来的。他说看了《幕间》,觉得裴培是“唯一能理解那批秋冬系列灵魂的人”。
他想邀请裴培去巴黎拍摄概念片,预算可观。
裴培没有多纠结钱的事,只是礼貌道:“请把brief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她的手还有点抖。原来被理解的感觉,比被夸赞的感觉,更让人心跳加速。
第二个电话是米兰本地一家艺术杂志打来的,约她做一期关于“女性凝视”的专题。
第三个来自伦敦,一个刚崭露头角的独立音乐人。他很欣赏裴培的照片,想请她拍专辑封面。
第四个来自上海,某时尚媒体的特约编辑,一边客套一边试探,说想聊聊“海外华人摄影师的奋斗故事”。
裴培客气地回绝了这条。她不想聊奋斗,只想用作品来说话。
那天晚上,裴培失眠了。脑子里的画面太多,像暗房里同时打开了十几卷胶卷,全部曝了光但还没来得急显影。
凌晨两点,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清单。
她要扩充工作室、招助理、换设备、建立作品档案系统。
她给这张清单起了个名字:《蜘蛛织网计划》。
蜘蛛是她对自己的形容。她不是一步登天的人,她更相信织网。
一根丝一根丝地吐,每个节点都要亲手固定,直到整张网绷得恰到好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颤,但不会断。
接下来几个月,裴培的生活一分为二。
首先,她是摄影师裴培。
手里同时进行着几个项目,日程表排得密集。
早上七点,她到摄影棚拍手工皮具品牌的画册,中午在电脑前看伦敦音乐人专辑封面的初稿,下午飞巴黎盯设计师品牌的拍摄现场,晚上十一点回到米兰的工作室,跟卢多维卡一起修第二天要交的钟表广告片。
她不得不在几种完全不同的视觉风格之间快速切换:给朋克乐队拍专辑,用大光比、粗颗粒、倾斜构图;给手工皮具拍画册,用柔和的侧光和极简的背景;给钟表拍广告,每个反光点都要精心控制,画面干净。
她的眼睛变得像一台精密的光学仪器,进入一个房间,第一反应就是找主灯在哪里、窗户朝哪边、有没有反射面、色温大概多少。
空隙时间,她还是裴老板。
她跟房东谈隔壁那间空置了两年的仓库租金,磨了半个月终于把价格压到合理区间。
她找装修队打通墙面,因为电路改造的问题,跟意大利工头吵了三架。
好处是她的意大利语突飞猛进,连“电路负载超标”这种词都会说了。
张琦的脚伤好了,回到工作室,和卢多维卡一起当助手。
遇到大的项目,裴培负责拍,卢多维卡负责创意和置景,张琦则负责后期和对接。
如果是小的单子,裴培会放手让她俩去完成。
十一月份,工作室正式扩建完毕。
原来的空间和隔壁的仓库打通之后,整个面积接近两百平。
摄影棚用了全白的无影墙,灯光设备从三盏升级到十二盏,色温可以精确到一百K的单位调节。
数码后期区配了一套专业校色系统,显示器是顶级的,就连打印的纸张都有十六种可选。
展示区里,挂了裴培过去几年最满意的三十张作品,那组《幕间》被放大了两倍,挂在进门最显眼的墙上。
开放日当天来了很多人。
同行、客户、朋友,还有一些米兰艺术圈的评论人。
张琦一直端茶倒水接待客人,忙得额头上全是汗,但笑容很灿烂。
她在人群里朝裴培招招手,旁边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位是米兰双年展的周策展人,他说想认识你。”
裴培端着酒杯走过去。
周策展人四十出头,北京人,在意大利生活了二十年。
他指着那张最出名的后台掀帘照,转头看她,“这张照片里,你拍的不是时尚,而是事件发生前的几秒。帘子还没完全掀开,光还没全部涌进来,所有可能性都还在。”
裴培点点头。暴雨将至、门将开未开、话说出口的前一秒……任何事在即将发生但尚未发生的临界点上,张力最大。
周策展人能读懂她的思想,她很愿意和他合作。
她接过他的名片,听他介绍双年展有个单元叫“边界”,探讨摄影如何突破传统定义的边界。
周策展人还给了建议,“从你现有的作品里选一组就行,别选最好看的,选最让你自己不舒服的。不是技术层面,是情感层面的不舒服。”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裴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所有作品翻出来。
她一张一张地看,很快找到第一张让她“不舒服”的照片。
那是巴黎拍摄结束的前一天,她一个人在塞纳河边散步。
黄昏把天空染成金橙色,游船一艘接一艘从桥下穿过,甲板上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她站在艺术桥上,看着远处的铁塔亮起灯,忽然就很想很想凌嚣。
她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味道,想念他的一切。
她输入那个倒背如流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停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由亮转暗,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举着相机,对着河面上的灯光拍了一张。光线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像一把金子撒下去,又浮起来。
她后来冲洗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远处有个站在桥边的男人,侧脸模糊,轮廓像他。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揉了揉眼,满手湿润。
找到的第二张照片,是她回到米兰之后的一个深夜拍的。
那天,她加班修图修到凌晨两点,突然觉得饿,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
她端着泡面坐到窗边,街上没有人,路灯把石板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以前和凌嚣一起养猫,半夜饿了,两个人翻遍冰箱只找到泡面和鸡蛋。
凌嚣自告奋勇,手忙假乱地煮了一锅。她拿着碗筷在边上故意嫌弃,面出锅了又过去抢他的……
想着想着,她放下筷子,又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路灯,她想表达的是“这里应该有人,但没有”的寂寥。
她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不安》。
她发给了周策展人,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这些是我的另一面。”
十二月,裴培的日程已经排到了来年三月。
巴黎设计师品牌的概念片正式发布,业内评价用了“重新定义了商业摄影的艺术边界”这种大词。
伦敦音乐人的专辑封面,登上了独立音乐平台的首页推荐栏,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张照片让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一张专辑封面超过十秒”。
米兰艺术杂志的“女性凝视”专题出刊后,那十二个版面被业内同行翻拍转发,有人在一篇评论文章里写道:“裴培证明了一件事,镜头后的凝视可以不是权力,而是理解。”
裴培接到的工作更多了。
最夸张的一天,她同时收到四封合作意向邮件,分别来自巴塞罗那的度假酒店、一家日本生活美学杂志、一位比利时概念艺术家的个人项目、以及米兰本地一个想要记录运河区变迁的纪录片剧组。
她不得不开始做选择题。这是一个奢侈的烦恼,但确实是烦恼。
卢多维卡和张琦帮她整理了一份评估维度:创作空间、时间成本、预算匹配度、作品传播价值。
裴培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条:能不能让她兴奋。
四月份,米兰影像双年展开幕。裴培的两张作品被安排在“边界”单元的入口位置。
她不喜欢在展览现场被人认出来,所以把名牌摘了揣在口袋里。
她穿了一套西装站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照片前驻足、皱眉、后退几步、再靠近。
有个小姑娘大概十**岁的样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导览图。
她在裴培的照片前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裴培远远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包在美术馆和摄影展上转悠,然后在别人的作品前站很久,再在本子上记东西。
她现在还留着那个本子,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记满了别人的构图、光影、创意,还有自己的雄心。
展览结束那天,周策展人请她吃了顿饭,就在运河边的餐馆里。
他点了一瓶红酒,给裴培倒了半杯,举起杯子,“敬你的下一步。”
裴培碰了杯,问他下一步指的是什么。
“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但瓶颈迟早会来”,周策展人耸耸肩,“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想说,你接得住。”
裴培端着酒杯没说话。
确实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迹象:最近有几个项目,她反复修改了很多版都不满意,因为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她自己已经拍过了,再做就变成了重复。
重复,就是有追求的摄影师毒药。
她点点头,“所以我准备做一件事。”
“等手上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暂停接新项目几个月,出去走走。不带着目的去拍,就是看。看那些会让我咯噔一下的东西,再重新学会怎么拍。”
周策展人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
那是见多了年轻艺术家的老派人笑容,带着欣慰和期待。
他问:“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从多少摄影师嘴里听到过?”
“多少?”
“两个,另外一个是三十年前萨尔加多说的。”
裴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在心里收好这句话。
八月的下午,裴培难得没排拍摄,在工作室整理样片。
卢多维卡买了一些咖啡和蛋糕回来,张琦刚修完一组图,三个人就坐在茶水区的大木桌旁边,算是忙里偷闲喝个下午茶。
“Mamma mia!”卢多维卡很意大利地感叹出声,“裴!我都替你累,你那个日程表,得雇十个我。”
张琦挖了勺蛋糕,笑道:“十个你?老板养不起,光咖啡钱就能把工作室喝破产。”
卢多维卡的咖啡习惯确实很费钱,每天至少两杯意式浓缩,而且不喝连锁店的,非要拐两条街去那家意大利老头开的咖啡馆买。
裴培跟着她们笑了一会,又靠在椅背上叹气,“说真的,我感觉今年就没喘过气。”
两个助手对视了一眼。
卢多维卡面向裴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老板,你知道你上一回完整休息一天是什么时候吗?”
裴培想了想,没想起来。
“三月份!”张琦替她回答了,“三月十二号,那天你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一天。但那也不算休息,你是被迫的。”
裴培说:“我没事,就是随口抱怨一下。”
卢多维卡又问,“去年你刚把工作室搬过来,装修、招人、接单、带我们,连轴转了多久你自己记得吗?”
裴培摇摇头。她只记得很忙,每天都在做决定,每天都有一百件事情等她处理。
卢多维卡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所以你应该放个假。”
张琦在旁边立刻接上:“对了,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她掏出平板,翻了几下,递给裴培。
裴培接过来一看,发件人是一个国际摄影奖项的主办方,邮件内容是中文和英文双语的。
她往下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原来是去年拍的那组《老街》,拿了年度人文纪实类金奖。
其中有张照片,中间是长长的坡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一个卖水果的阿婆,拉着板车,车身很重。她佝偻着背,绳子勒在肩膀上,正在上那道坡。
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取景,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腿长的,走过去的时候没犹豫,两只手搭在板车后面,就帮阿婆推车。
那天是他们两个真正认识的开始。
但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事,没想到还能拿到金奖。
张琦在旁边观察着裴培的神情,轻咳两声,“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裴培收回思绪,“一年多了。”
张琦一拍手,理所当然道:“那就回去一趟啊!颁奖典礼刚好在国内,还可以看看叔叔。你不是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吗?”
裴培确实想回去。爸爸今年六十多了,上回打电话说膝盖不太好,上下楼费劲,让她别担心。
她嘴上说着不担心,挂了电话就给家里加装了电梯。
张琦意味深长地又加了一句,“都多久了,你也不能老躲着。”
卢多维卡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眨了眨,也劝:“回去嘛,就当放假。你刚才还在抱怨工作太多。”
裴培还是有点不放心,“工作室怎么办?”
卢多维卡坐直了,手一挥,“现在没有催得很急的单子,罗马的时装片下周拍完就结束了,托斯卡纳的婚礼我替你去。”
裴培挑了挑眉:“行不行的啊?人家请的是我。”
“我拍得不比你差!”卢多维卡毫不客气地说,“再说了,我们跟了你这么久,也该出师了。”
张琦点点头,“我也没问题,后期我能盯。你走之前把要交的片子审一遍,剩下的我们来应付。”
裴培看着她们俩。
一个是在瑞士工作室刚起步就跟着她的,两个人一起熬过最穷的日子,那时候连拍外景的交通费都要省着花。
另一个是一年前来的,一开始也是要手把手教,现在拍摄和打光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遇到的人都不错。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松了口:“行吧,那我回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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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