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头柜上有束不认识的花。
左手的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处理过了。右手手背则是贴着胶布,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袋,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的膝盖贴着纱布,颧骨的位置也绷着一块,应该是逃跑的时候蹭到了。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同时发出抗议,酸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关键这是一间私家病房,房里只有她自己。
凌嚣呢?凌嚣在哪?
她记得马尔科给他发视频了!
以他那一点就炸、不管不顾的性子……
手机已经下落不明,她又急需确认他的安危,只能掀开被子,扯掉输液针。
她顾不得溢出的血珠,翻身下床。脚踩到地板,瓷砖的温度顺着足弓往上爬,激得她虚弱的身体晃了晃。
她连忙扶住床沿站好,但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病房的门就开了。
凌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食物的袋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有乌青,下巴也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赤脚的裴培时,疲惫就被惊怒取代了。
“裴培!”他低吼一声,几个大步冲进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干什么?”裴培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的肩膀,却牵动了身上不知哪处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凌嚣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双脚,“你不要命了?刚醒就拔针下地,鞋也不穿!”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
她看到裴培的血和拔掉的针,又看了看阴沉着脸的凌嚣,挑了挑眉。
她没问什么,只麻利地消毒、重新扎针、固定胶布,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裴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凌嚣身上。
刚才护士的处理让她暂时忘了恐惧,此刻安静下来,那份揪心又攫住了她。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凌嚣难看的脸色,急切地在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上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伤痕。
她甚至让他背过身去,翻来覆去地检查,“你有没有去找马尔科?你去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凌嚣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紧张,心头一阵酸涩。
她颧骨那片碍眼的青紫,她还没消肿的左手,都在提醒他,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但同时,狂喜又像暖流般,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她在不顾一切地担心他。这比他曾经赢得过的任何胜利、任何赞誉,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裴培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确认他话里的真假:“那马尔科……”
凌嚣言简意赅,“抓到了,警察抓的!”
裴培还是不敢相信,“不可能吧,米兰的警察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凌嚣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嘴角牵了一下,“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抡拳头、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的愣头青?”
他顿了顿,又道:“收到那个视频,我确实恨不得立刻飞过来把马尔科撕碎了喂狗!”
“但我更知道,我当时在英国,你们在意大利,我不能用以往那套解决问题。所以我找了佛朗切斯,他在米兰混了二十年,人脉广的很。加上安德烈亚的事,他也憋着火。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网,直接联系上了负责这片的警长。我人还没落地米兰,警方已经根据视频锁定了区域开始搜山。我到工厂的时候,正好撞上警察押着那混蛋出来。”
裴培有些晃神。
眼前的凌嚣,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就随心所欲的男人。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借力,甚至学会了在极致的愤怒中保持冷静。
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会单刀匹马就过去找他算账……”
“长大了嘛”,凌嚣笑了出声,身体更向前倾了些,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有个人让我学会了‘怕死’和动脑子,你说是谁?”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凌嚣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的眼神太深太烫,里面翻涌着裴培不敢细看的情绪,还有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盖过了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凌嚣看着她通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马尔科进了局子,没个二十年出不来。至于工作室那边,订单的事不用担心,等你好了,只会更多。”
“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病。外面所有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裴培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了曾经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让人心安的笃定。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沉静的承诺给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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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地,裴培已经在这间病房里待了十来天。
凌嚣除了出去处理马尔科的事情,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
他把她每天几点吃药、每种药吃多少、需要饭前还是饭后吃,整理成了一页清晰的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他记住了她所有对食物的过敏源和偏好,每次医院送餐他都会先检查一遍,把含花生的东西挑走,把她不爱吃的奶酪刮掉。
他买了一个微波炉放在房间,会在她半夜醒来肚子空空的时候,将凉掉的粥重新热好端到她嘴边。
他甚至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念国内的水果,第二天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盒品质极好的杨梅,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柜上。
裴培一开始很不习惯这些事。
她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怕麻烦别人的人,生病了能自己扛就扛,扛不住了去医院也尽量不让人陪。
凌嚣刚开始照顾她的时候,她几乎每次都要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但凌嚣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他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时,根本不给你拒绝的空间。
他不会跟你争论,不会跟你讲道理,就理所当然地把事情做了,让你连反驳的入口都找不到。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裴培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挣扎了。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始主动期待了。
比如每天早上医生来查房之前,她会下意识地朝病房门口看,等凌嚣端着早餐推门进来。
比如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看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看着看着就安稳地睡过去了。
再比如护士来给她换药,针扎进去的那一下她会皱眉头,而凌嚣只要站在旁边,她就没那么疼了。
这些变化来得不知不觉,等裴培意识到它们存在的时候,它们已经密密匝匝地缠绕在她的日常里。
真正让她开始焦虑的,是在她住院的第十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裴培在护士的帮助下洗了头发,湿漉漉地靠在床上用毛巾擦。
凌嚣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毛巾。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不扯不拽,力度刚刚好,比她自己擦的还要舒服。
裴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她心跳漏了一拍,兀地睁开了眼睛。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以后没有凌嚣了,怎么办?
其实,她不是在害怕失去凌嚣,她害怕的是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需要凌嚣才能感到完整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陷入了沉默。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其实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把她和凌嚣认识以来的所有事情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想自己大概就是那种人,在顺境里可以披荆斩棘独当一面,可一旦有人给了她温柔,她就暴露出了骨子里的软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肚皮朝上,毫无防备地晾在那里。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看,至少在她的自我认知里很难看。
而凌嚣,也在她面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模特,不再是那个被无数人追捧和簇拥的存在。
他变成了她的影子,低调、安静、无处不在、从不离场。
她担心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倾注了太多,多到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多到把自己原本的生活节奏全部打乱。
她不希望凌嚣为了她放弃事业,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那个让他从光里走下来的人。
同样的,她也不能接受自己因为这段关系,变成一个失去自我的附属品。
她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头看,两个人在这段关系里做出的所有改变,都是错的。
她决定找他好好谈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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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