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嚣蹲在岸边,将那把刺死过蟒蛇的匕首,浸在水里。
暗红的血丝一缕缕逸开,又被湍急的水流扯散。
裴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宽阔的肩膀。
从杀完蛇到河边,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凌嚣以为她是被蛇吓到了,或者是在担心怎么离开亚马逊。
其实,她是在试——
试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试着告诉自己凌嚣救过她那么多次,有些事可以不用计较。
但她做不到。
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看到那天的火。
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凌嚣,你知道我每次拍摄有个习惯吗?”
水流冲刷匕首的声音依旧,但凌嚣的手,在水下顿住了。
裴培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肩膀,继续道:“我习惯在不起眼的地方,准备好摄像头记录拍摄过程。回去可以复盘,也算自我保护……给潘怡拍摄那天,我当然也有放。”
哗啦一声,匕首从凌嚣手中滑脱,沉入浑浊的河底。
他回过头,汗珠滚落,瞳孔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急冲冲地起身,靴子在河岸的淤泥里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所以”,裴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我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凌嚣的嘴唇动了一下。
裴培没有停,“我不清楚那段视频是怎么到了你手里。但我后来在医院听到了你打电话,你让潘怡开直播,给我道歉,你承诺不会将证据交给警察!”
“不!”凌嚣终于出声了,声音嘶哑。
他急切地朝她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不!裴培,不是你想的那样!”
“站着!”裴培厉声喝道,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凌嚣觉得那几步比这条河还要宽。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肋骨蔓延,一寸一寸地啃噬过来。
“你要知道的真相,就是这样”,裴培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带着被反复灼伤后的灰烬感。
“凌嚣,我很谢谢你。在老城区,在海里,在火场,在这里……你三番四次救了我,每一次都豁出命。”
“但感激,不代表我就要忍受你对我的伤害。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你在我和潘怡之间,选择保全她,只给我一个轻飘飘的道歉。那场火,是要烧死我的!”
凌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知道了她这一路上为什么不再看他,不再跟他说话,不再对他笑。
但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想辩驳!
他想告诉她,他让潘怡开直播道歉,是因为他童年太缺“情”,而潘怡给了他可贵的友情。
他想告诉她,他是在用一个折衷的办法调和所有人的关系。他想让潘怡付出代价,又不想毁了她的人生。
他想嘶吼,想把这些话全部吼出来。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管他有多少理由,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这样。
他让裴培在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后,还要承受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啊!
那种痛,比火烧还要疼。
他还有什么资格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珍视的东西,在手里碎掉。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什么都抓不住。
裴培将胸口堵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整个人却没有预料中的轻松。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凌嚣,你说我怎么能原谅你?我好恨你啊!”
恨!
这个字从裴培嘴里说出来,砸在凌嚣心上,比匕首刺进去还要疼!
裴培看着他的眼眶红了,看着他僵了许久的手终于垂下去,看着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泥水里。
她移开了视线,补充道:“如果你还有一点恻隐之心,那就等这次回去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丛林小径。
凌嚣站在原地,泥水从靴筒的缝隙渗进去,冰冷刺骨。
但这种冷,不及心口的百分之一。
他很想追上去,想抓住裴培,想告诉她他错了,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丛林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恶心感也随之而来。
是……蛇血?
刚才搏杀那条蟒蛇时,腥热的蛇血喷溅出来,有一滴似乎溅进了眼睛。
但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裴培身上,只随手抹了一把,根本没在意。
而现在所有症状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中毒了!
他听罗伯托说过很多次急救流程。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坐下,甚至躺倒,来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等待救援。
但裴培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
她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里,毒蛇、猛兽、复杂的地形……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恨他又如何?她不想再见到他又如何?他不能倒在这里,他必须把她安全送回山洞!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踉跄着,迈开沉重的双腿,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的锐痛,喉咙里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腥甜。
眼前的景象晃动得更厉害了,树木扭曲变形,脚下的路在旋转。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抹深色的冲锋衣,她是他此刻在混沌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裴培在前面走着,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她走得很快,更不曾回头。
直到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凌嚣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在毒液的麻痹感下,他的小腿抽搐痉挛着,身体一歪,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胸腔里强压下去的恶心,再也控制不住。他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裴培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子,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他。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不正常的灰败。
她蹙起眉头,“怎么了?”
凌嚣靠着树干,用尽全身力气站直身体。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绊了一下。”
裴培的疑惑,很快被眼底的冰层覆盖。
他总是这样,在她面前,似乎总有层出不穷的状况。
她没再追问,只是冷淡地转过身,“跟上。”
凌嚣只能闭了闭眼,继续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挪动。
山洞的轮廓终于在浓密的枝叶缝隙后显露出来。
洞口燃着跳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潮湿的雨林中,格外温暖。
裴培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火光走去。
凌嚣看着近在咫尺的光亮,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蛇毒带来的麻痹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了躯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偷。
视野里裴培的身影,也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色块。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火。
洞穴里,张琦坐在火堆旁,正和罗伯托交谈着什么。
她看到裴培进来,大大地松了口气,“裴姐你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们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两个脚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用葡萄牙语询问着外面的情况。
罗伯托黝黑的脸上,则满是严肃:“裴小姐,雨随时会再下,外面太危险了!下次绝对不能这样冒险!”
张琦兴奋地接过话茬,告诉裴培:“刚才你出去的空隙,罗伯托弄好了卫星电话!我们联系到了外界,很快就会有救援的飞机过来!”
罗伯托点点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是上天的旨意,是乌库鲁的决定。”
这个消息像一道炽热的光,瞬间照亮了裴培心头多日的阴霾。
救援的飞机,外面的世界,正常的生活——所有这些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就近在咫尺了!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凌嚣的保镖惊呼出声。
裴培回过头,见凌嚣捂着胸口,扑进山洞。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惨无人色,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的眼神涣散,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视线却茫然地在洞内扫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晃动着。
任裴培再迟钝,都察觉到了凌嚣的不对经。她脑子一片空白,就要上前扶他,“凌嚣!”
然而,她才刚迈了两步,凌嚣的身体向前一倾。
“噗——!”
一大口浓稠得发黑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裴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曾经充满力量和压迫感的身躯,在她面前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下瘫倒。
山洞里其他人的惊呼、罗伯托焦急的询问、保镖过去撕开凌嚣衣领的动作、张琦惊恐的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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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