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开着,冷白光从头顶打下来。
凌嚣侧身让裴培进来,反手关上门。
“随便坐,我换件衣服”,他手里拎着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转身进了房间。
裴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沙发和茶几,有点晃神。
她从没想过自己再来到凌嚣的公寓,会是今天这样的心境。
她咬了咬唇,驾轻就熟地走向厨房。
冰箱在左手边,银灰色的双开门。
冷藏室里的东西很少,除了鸡蛋还有吐司,啤酒倒是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她伸手拿了两罐,回到客厅的时候,凌嚣已经出来了。
他的手臂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你倒是不客气。”
裴培没接话,在沙发上盘腿坐下。
她将一罐开了的啤酒递给他,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酸。
凌嚣在她旁边坐下,膝盖碰到了她的腿侧,“怎么今天忽然想起要喝这个了。”
裴培放下啤酒罐,用手背擦掉嘴唇的酒沫,“陪我喝一点。”
凌嚣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听话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是有话要跟我说?”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裴培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罐,罐子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正顺着弧面往下滑。
她说:“我今天去见了你哥,跟他说了退婚的事。”
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僵住了,膝盖从她腿侧移开了一点,又移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凌嚣正盯着她,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翻上来,最后变成一种灼人的光。
他整个人往前倾过来,“你跟他提了?”
裴培点点头,“是。”
凌嚣小心翼翼道:“那他怎么说?”
裴培:“就那样,凌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凌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出声,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子炸开,“裴培,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整个人被兴奋顶着,语速快起来,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我在医院那几天,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就这一件事!我想清楚了,裴培,我他妈想得再清楚不过!管他什么联姻,管他是我大哥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你!只要你!”
“所以我提前出院了。这几天我做了很多事,本来想等全都弄好了再告诉你,但没想到你居然先跟凌渊提了!太好了!裴培,这太好了!”
“现在障碍都没了!我们可以……”
裴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凌嚣眼中炽热的火焰,被这冰冷的泪水一浇,只剩下错愕。
他惊疑道:“裴培?你怎么了?为什么哭?是我说错什么了?还是凌渊为难你了?”
裴培摇着头,鼻尖红了,眼眶红了,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凌嚣有点慌。
他一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别哭,你别哭。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来解决。”
裴培的脸靠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体温很高,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颧骨。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到了后来,她感觉到他拍她后背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不动了。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也松了劲,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
裴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歪在一侧。
平日里凌厉张扬的线条,此刻在昏睡中奇异地柔和下来,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脆弱。
茶几上的两罐啤酒还在,裴培那一罐只喝了一口,凌嚣那一罐已经快见底了。
无色无味的安眠药早就溶解在啤酒里,他喝的时候什么都没察觉,还在笑着跟她说以后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啤酒和眼泪混合的味道,又酸又涩。
她一手拿过凌嚣的手机,一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食指按在手机的感应区上。
锁屏界面消失了,主屏幕露出来。
她打开相册。最近项目里有一个新建文件夹,里面是七段视频,她认得拍摄角度正是她安装的微型摄像头。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潘怡放火的过程,再想到凌嚣对她的维护,裴培还是感觉有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剜进心口,痛得她呼吸困难。
她逼迫自己颤抖着手指,选中全部视频,发送到她手机上。
进度条走得很快,所有视频不一会就传完了。
她清除了所有的操作记录,又将凌嚣的手机放回原处,和刚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凌嚣沉睡的脸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放松了。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额头上,那儿沁着一层薄汗。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胡茬扎着她的指腹,粗粝的,有一点刺。
“凌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希望他能醒过来。
他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要帮她”,她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问了,“你说要和我一起,为什么又要骗我?”
她的拇指按着他的下唇往下拉,露出他牙齿的边缘。
整齐的,白白的,这让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先往上一挑,然后犬齿露出来,带着一点痞气和少年感。
她以前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现在她觉得那是一把刀。
她俯下身,咬住了他的下唇。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凌嚣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了疼痛。
她用了点力,直到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
然后她松开,看着他的下唇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有一点点血珠渗出来。
“疼吗?”她把血抹在他的嘴角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疼就对了,你欠我的。”
她低下头,重新吻上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的嘴唇含住了他受伤的下唇,舌尖探出来,轻轻地舔舐那两个牙印。
她舔过唇面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然后把他的下唇含在嘴里。
她的手指也像弹琴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走,直到他T恤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一开一合,露出锁骨下面更多的皮肤。
他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从胸口开始,往脖子蔓延,往耳根蔓延,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你想要?”她问他,带着一种哄骗的温柔,“你想要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回答了。
他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掌心,动作很轻很慢,带着睡梦中的迟钝和茫然。
裴培把手收回来。
他落空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哀求,但安眠药把他的舌头压住了。
裴培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心口一半是报复的快感,另一半是尖锐的疼痛。
她爱他,即使现在,即使在她恨他的时候,她依然爱他。
这种爱与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腐蚀性的液体,在她血管里流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闭了闭眼,还是让他暴露在冷白光下。
他的皮肤被撑得很薄,透着充血的暗红色,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支流一样蜿蜒在表面。
他的肌肉在抽搐,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但裴培还是故意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残忍的温柔,“难受是吗?那你知道我看到那些视频的时候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有多难受吗?”
他的回答是一声破碎的呻吟。
这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在他面前放一杯水,让他看得见,但就是喝不到。
凌嚣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近乎哀求的呜咽。
他抖得更厉害了,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裴培认出了那个口型。
是她的名字。
他在叫她的名字。
即使在睡梦中,在被药物压住意识的深水里,在被**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时候,他嘴里无声地叫着的,还是她的名字。
裴培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折磨他。
她看着他慢慢松弛下来,眉头舒展开了。唇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又回来了,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
裴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冷水冲在她的掌心上,冲走了那些温热的痕迹。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陌生。
她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做了她这辈子最卑鄙的事——给他下药,偷他的手机,然后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和他告别。
但她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她没有帮他清理,只是拿过一条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她要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些痕迹,然后想起今晚。
即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身体也会记得,那种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煎熬。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了。
她靠在门上,仰起头,站了很久。
直到灰蓝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没有凌嚣的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凌嚣的新的国度,也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