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热浪扑面,天花板上挂满了红绸子。棚子正中间,架子上堆着些炭火道具。
裴培试了试鼓风机,一堆金红色的小亮片立刻被吹得满屋子乱飞,跟彩色雨似的。
她又爬上梯子,把微型摄像头卡在顶灯支架上,这是她每次拍照记录工作的习惯。
她顺带看了看布景,又扯着嗓子朝张琦喊,“左边反光板再推半米。”
张琦吭哧吭哧挪反光板,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裴姐,今天阵仗够大的。”
裴培检查着仿火山岩的纹理板,“嗯”了一声。
张琦喘了口气,汗津津的脸上带着点担忧,“今天这位潘怡啊,海外短剧女王,粉丝几千万,但耍大牌、骂助理、抢资源,黑料能装一箩筐!这活儿谁给您接的啊?这不是明摆着找罪受嘛?”
裴培抠了抠凹凸不平的板面,记忆闪回一周前的车厢。
那天凌渊送她回家。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车子滑过夜色中的街道。
他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笑,“裴培,还记得上次一起吃过饭的潘怡吗?就我那个发小。”
裴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当然记得啊,那个说话能拧出绿茶汁的潘怡!
可她面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凌渊手指敲着方向盘,继续道:“她最近打算把事业重心转回国内,想拍点能镇得住场子的大片,打开局面。可找了好几个摄影师,拍来拍去都不满意,总觉得差点意思。最后没办法,找到我这儿来,就希望我穿针引线,找你拍一组。”
给潘怡拍照?裴培光是想想那女人可能出现的挑剔眼神和娇嗲语气,她就头皮发麻。
她马上摇头,“我那就是自己瞎玩玩的,拍着高兴就行。哪能跟人家专业大师比?别耽误了潘小姐的正事。”
“裴培啊”,凌渊的声音软了一点,带着点劝的意思,“她说看了你之前拍的照片,特别喜欢,尤其是给凌嚣拍的那些。我也看了,一组水下大片,一组工业风,拍得特别用心。凌嚣是男的,都能拍出那种效果,你拍女的肯定更拿手吧?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忙好不好?”
裴培的心跳在听见凌嚣名字时,漏了一拍。
特别是凌渊那句“特别用心”,像根小针,一下子扎到她心里最虚的地方去了。
她立即就想撇清,和凌嚣之间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联系。
她松了口,“我先说好,我水平有限,拍不好别怪我,也别赖我耽误事。”
凌渊微笑着点头,“放心,潘怡那边我去沟通,你只管按你的想法拍。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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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离约定的见面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摄影棚里,各种设备早就调好了。几个工作人员蔫蔫地靠在墙边或者坐着,手指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裴培手指敲着桌面,心里一股火气往上冒。
这潘怡,到底在搞什么鬼?迟了这么久,爬都爬到了!
她正考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凌渊,潘怡终于出现了。
她慢悠悠地晃进来,脸上挂着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哎呀,裴培,真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堵得死死的,我急死了都。”
裴培瞥了她一眼,她今天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一件亮片吊带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蓬松地散在肩上。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捯饬过的。
这哪是堵车?分明是故意拖时间打扮!
但裴培想想自己答应了凌渊,还是压着火,“没事,赶紧去换衣服吧。大家都等着呢。”
潘怡换衣服时还算配合造型师,但到了化妆台那边,又开始折腾了。
化妆师小杨是个挺有经验的姑娘,她拿起眼影盘,刚准备给潘怡打底。
潘怡就指手画脚了,“这个颜色不行,太淡了!主题不是火元素吗?就得够劲儿!”
小杨愣了一下,赶紧去找更鲜艳的红色眼影。
好不容易试了色,潘怡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这红色好像有点偏橘?算了算了,先试试吧。”
小杨耐着性子给她画上。
涂口红时,小杨选了个正红色。
潘怡又不满意了:“这个红不够性感,要烈焰红唇的感觉,懂不懂?饱满点!”
小杨只好又给她加厚了一层。
潘怡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看,这眉毛怎么画歪了?右边这根明显比左边高啊!不行不行,这看着多别扭,重新来重新来!”
小杨的脸都快僵了,只能默默拿起眉笔重新修。
裴培远远看着,心里直翻白眼。
这哪是化妆?这分明是找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人员交换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点不耐烦。
裴培也受不住了。
她几步走到化妆台前,声音硬邦邦的:“潘怡,差不多了吧?快点行吗?
潘怡从镜子里无辜地看着她:“你别催嘛。我这不是紧张嘛!第一次拍这种大片,万一拍砸了,粉丝们会笑话我的。”
裴培看着她那张做作的脸,一股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为了凌渊,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句“你少给我装”咽了回去。
到了四点钟,裴培见潘怡还在磨蹭,怒火值直接冲到了顶峰。
她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将潘怡大骂一顿,摄影棚的门,又被推开了。
她只看了来人一眼,怒火就像漏气的气球,一下子泄掉了。
凌嚣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瘦削了不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好。
裴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凌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疲惫、压抑,没有说话。
倒是潘怡从镜子里也看到他了。
她喊了一声“凌嚣”,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
凌嚣只好收回目光,走到潘怡身旁,问:“还没开始拍吗?”
“等你啊!”潘怡笑嘻嘻地招呼他坐,“人家紧张死了。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妆行不行?还有这发型,配这身衣服好看吗?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培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假装在研究相机参数,耳朵却不自觉地竖得老高。
她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潘怡瞥见裴培脸色发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故意往凌嚣身边靠,声音更甜了:“喂,你现在可是顶级模特了,给姐姐指点指点呗。拍这种火元素的主题,我该摆什么姿势?”
凌嚣应付着潘怡:“随便点就行,别太僵硬。”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看了裴培一眼,“而且……不是有摄影师吗?”
潘怡撅起了嘴,“我经验少,怕出错,毕竟裴培是摄影界的大咖呢。”
说着,她也转向裴培,眨巴着眼,“凌嚣从小就是我玩到大的弟弟,现在又红得发紫,有他在我安心点。我想你这么大度的摄影师,肯定不会介意多个人提建议的,对吧?”
潘怡这番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又当又立!
裴培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眼前都有点发黑。
好啊潘怡,跟我玩这套?不就是绿茶吗?真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演?
裴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同样虚假的笑容,“怎么会呢,都是为了照片好看。你弄好了就过来拍照吧。”
说完,她大步走向拍摄区,背对着他们。
她迅速点开微信,给凌渊发了信息。
【不知道潘怡是不是觉得我摄影水平不够[叹气]人倒是来了,可快四个小时了,还没开始拍呢。】
【[委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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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培本来想着,凌渊最多就是给潘怡打个电话,催她动作快点。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刚好第一组照片拍完,凌渊直接到了影棚。
他和补妆的潘怡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到裴培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累坏了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裴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就看向凌嚣。
凌渊只以为裴培害羞。
他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纸袋,“带了点东西垫垫,咖啡和刚出炉的牛角包。”
浓郁的香气从敞开的袋口飘了出来,引得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吸了吸鼻子。
裴培接过袋子,让大家分着吃了。
影棚里紧绷的气氛,总算因为这“福利”松动了一点,大家脸上都有了点笑。
裴培眼角余光留意到潘怡,心里的小恶魔又冒头了。
她面对着凌渊,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样子,“其实今天还好了,就是潘小姐这边……比较注重细节,进度慢了点。不过都是为了作品好嘛。”
凌渊和潘怡认识二十年,也知道她那点争强好胜、喜欢找存在感的小心思。
平时碍于情面,他不计较。但现在是未婚妻受了委屈,加上拍摄这事是他搭桥引线的,他无法再坐视不理。
于是,他转向潘怡,脸上还是平常温和的底色,话却裹了层薄冰:“潘怡,抓紧点时间,裴培也累了。拍完了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定。”
裴培瞄了一眼潘怡的脸色,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拉了拉凌渊的衣袖,柔声道:“你真好。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不用特意过来的,潘小姐精益求精罢了。”
凌渊显然很受用裴培这副依赖又体贴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你的事,再小我都上心。”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扎进潘怡的眼睛里。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精心描绘的眼角都抽搐着。
而另一边,坐在休息区角落的凌嚣,脸色比潘怡更难看。
其实,从凌渊碰裴培额头开始,他周身的气压就在持续降低。
后面看到裴培对着凌渊撒娇,他的嘴唇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感觉自己像个困兽,周围的咖啡香、西点味,还有那对“璧人”刺眼的亲昵,全部混合成窒息的气体,堵住了他的口鼻。
受不了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又急又重,带倒了旁边的三脚架,引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可凌嚣谁也没看,大步流星地就出了摄影棚。
裴培的心脏随着关门的巨响,也像被夹了一下。
她知道凌嚣在气什么,可她没办法叫住他。
她强撑着脸上的笑意,转向潘怡,“潘小姐,时间确实不早了。刚才那组效果不错,我们把最后两组拍完吧?”
潘怡看着裴培那张假装脆弱的脸,看着凌渊依旧温柔关切地护在她身边……一股嫉妒愤怒的毒火,在胸腔里灼烧着。
她隐去了笑容,走到布景中央,摆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姿势,“好啊,摄影师说了算,我们抓紧。”
凌渊见气氛缓和,松了口气,退到旁边坐下,目光依旧追随着裴培。
裴培重新拿起相机,画面框住了布景中央的潘怡。
那张脸无疑是美的,此刻却像覆盖着一层薄冰。
她的动作也很配合,刚才那个拖延的人,似乎彻底消失了。
但这种高效,反而让裴培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边调整着参数,一边发出指令,“很好,头再左偏一点……想象你是掌控火焰的女神……”
潘怡依言调整着,心底却在冷笑。
掌控火焰?
她的目光掠过裴培专注的脸,掠过旁边炽亮的灯泡,掠过地上为了营造烟雾效果而连接的机器,最终,定格在布景角落。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缠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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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