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弈！”
江雨婷女士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快11点了！明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去临江市找你范阿姨，你现在还不睡，明天起得来吗？赶紧给我关灯睡觉！”
张泊弈坐在椅子上，耳机里的音乐震得耳朵发麻。
他摘下耳机，随口应了一声：“嗯，好好好，现在睡。”
站起来，朝窗户边的开关走去。
桌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胎记像钟表正常吗？”一个百度搜索页面。
暖气烧得很足，整个房间热得像个蒸笼，和窗外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上要灯节了。窗外全是卖灯笼的小贩，家家户户门口点着红蜡烛。风吹过来，烛火被压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灭。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按上开关。
“啪嗒。”
房间陷入黑暗。
张泊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出一片银色。
他看见天花板上似乎有个残缺的纹路，形状很奇怪，像是什么图案被擦掉了一半。
但他实在太困了。
没来得及多想，呼吸就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月光突然像感应到什么，慢慢在天花板上汇聚成一条扭曲的银线，一点一点地游走，补全了整个纹路。
被子下面，他左臂上的胎记闪了一下银光。
和天花板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叫他。
“张……泊……快上……你……”
什么东西？这是在说什么？
“张泊弈……醒……课……”
声音越来越清晰。
“张泊弈，张泊弈，快醒醒！上课了！”
这次是真听清了。
是他同桌杨灼的声音。
张泊弈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围。
屋顶冷白色的灯光洒在教室里，照亮了整个屋子。
教室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左边墙上贴着“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的标语，后面黑板上画着新一期的手抄报，窗户框上还挂着元旦晚会没拆掉的彩带。
里面坐着的也是初一（12）班同学们那些熟悉的面孔。
就连讲台上站着的人也是记忆中的样子——班主任孟晓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那副老式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那根用了三年的教鞭。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想睡觉。
突然，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声，是直接消失了，像有人拔掉了插头。
所有东西和人瞬间都被定格在了那里——许文昊的手悬在半空中，零食的碎屑停在嘴边，陈麟的头发丝一动不动，高艺博手里的笔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张泊弈的神情骤然紧绷起来。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黑板上的钟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惊恐地发现，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动弹不得。
他想转头看杨尘，脖子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啪！”
教室和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牌子冒着瘆人的绿色荧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惨淡的影子。
“咔哒，咔哒，咔哒。”
教室里那个钟表竟然动了起来。
秒针开始走动了，一格一格地跳。
这个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兀，每一下都像踩在张泊弈的心脏上。
他的感官被逐渐放大，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指针走向8点。
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外面照了进来。
月光很淡，但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他心中的大部分恐惧。
张泊弈猛地发现——他能动了。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整个手臂。
那种被禁锢的感觉消失了，但他的后背已经凉透了，全是冷汗。
他赶忙看向周围，发现所有人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钟表，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像一排排被摆在货架上的玩偶。
张泊弈没有多想，伸出胳膊，在杨灼眼前晃了晃。
杨灼的视线被打断，他飞速的晃了晃脑袋，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张泊弈转过身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杨灼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有些恍惚。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杨灼的声音还有点发飘，“梦里有一个人影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
他换上了一副夸张的表情，话锋一转：“你是不知道，那声音自带回声，跟叫魂一样，快烦死我了。”
本来打算关心一下同桌做回好人的某人：“……”
杨灼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杨尘怪异的举动让张泊弈吓了一跳。
他看着眼前举止怪异的杨尘，也弯下腰，准备看看他怎么了。
只见杨尘目光涣散，瞳孔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看。
杨灼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抖得椅子都在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呢喃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泊弈没有听清，连忙把腰弯得更低，耳朵凑到杨尘嘴边。
“别……别过来。”
“你是……你是谁……”
张泊弈正认真地听着。
突然——
“什么？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声音发出的一瞬间，杨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声尖叫差点刺穿张泊弈的耳膜。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拿针直接扎进了张泊弈的脑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张泊弈没有任何防备。
等张泊弈再捂耳朵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轻微耳鸣。
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大棉花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杨灼！你他妈赔我耳朵！！！”
他起身对着杨灼怒吼。
但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自己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
耳朵渐渐缓了过来。
像有人在慢慢把棉花从耳朵里抽出来。
他已经能听见杨灼在旁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了。
耳边开始出现说话声，张泊弈这才望向周围。
虽然电还没有来，但是那些同学们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教室为什么停电了，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怎么回事啊？停电了？”
“是不是跳闸了？”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
除了那个钟表上的时间——8点05分。
外面天全黑了。
“咚！咚！咚！”
三声明显带着情绪的棍桌交触声从讲台上响起。
这声音像恶魔低语，敲击着教室里每个学生的心灵。
伴随着条件反射，空气马上安静了下来。所有学生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坐得比电线杆还直，连呼吸都压低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多大了啊，不就停个电吗？跟没见过似的，等着吧，一会儿就来了。”班主任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学校不给你们放假，你们比其他学校的学生多学一会儿，就比他们懂得多。你们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就比别人强……”
这感觉是多么寻常。
跟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张泊弈盯着讲台上的班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这对吗？
他仔细回想——孟晓娜平时最爱说的是什么？是“我不指望你们每个人都考上重点高中，但你们要对得起自己。与狼虎同行，必是猛兽，你们好好想想你们现在要干什么”。她从来不会拿自己学校和别的学校比。
而且她的口头禅是“行了行了别吵了”，不是这种长篇大论。
张泊弈发现了一丝怪异的地方。
张泊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杨灼，嘴巴微张，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哼唧。
“咱们班钟表坏了吗？”
声音小到杨灼都差点没听清。
声音小而嘴不动，一看就是“惯犯”。
杨灼用同款蚊子哼的声音答道：“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感觉今天老班不对劲？”
“呃……好像是有点。”杨灼皱了皱眉，“她今天怎么废话这么多？”
张泊弈没再说话。
他心里在想：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记得我应该在床上睡觉啊。
右手摸上左臂，用力一拧。
“嘶。”
疼的。
而且不是那种梦里拧自己的疼——那种疼是隔着一层纱的，是模糊的，但这个是真实的，
“我应该不是在做梦，梦里是不会感受到痛的。”他自我安慰着。
可那种怪异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伴随着这种感觉，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隐约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轮廓，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看着水面上的东西。
“不管了。”
张泊弈深吸一口气。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大不了挨一下。”
在杨灼一副看勇士的眼光中，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整张桌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泊弈没有管那些目光。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双眼像针一样紧紧盯着班主任。
“我不管你是谁。放我们出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首先，我们班主任从来不会让我们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比较。你模仿也要像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其次——”
他顿了一下。
“谁家初一晚上8点还不放学？”
说完这些，张泊弈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眼继续盯着班主任。
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
交汇处擦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光圈。
那光圈在他们之间晃动，像是一个正在成形的漩涡。
算是故事提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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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