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步,悄无声息。
自南北书信往来过后,日子便落入一种温柔而安稳的静谧里。江南岁岁如春,风雨温润,满庭栀花开得络绎不绝,落不尽清白芳菲,散不完脉脉清香。
我的生活依旧清淡简单。
晨起听风,暮时观月,闲时读书烹茶,静养孱弱身骨。日复一日,看似一成不变的岁月,却因心底藏着一人、藏着一份笃定归期,变得丰盈而温柔。
不再有初见别离的空落,不再有夜半独处的寂寥。
一纸回信、一片雪绒花瓣、一句郑重归期,足以撑起我整段漫长等候的光阴。
我将那封北疆来信妥善珍藏,置于书匣最柔软处,与我收存的栀瓣一并安放。
一纸北地风霜,一瓣江南温柔。
隔千里山河,结一世情长。
偶尔闲来无事,我会取出信笺静静细读。笔墨温热,字句诚恳,萧璟燚刚劲的字迹里,藏着他从不外露的温柔缱绻。每每读起,心底浮躁尽散,只剩安稳平和。
我知晓他在边关辛苦,日日立于风雪狼烟之中,肩扛万民安宁。
故而我愈发安分静养,谨守他叮嘱的晨昏有度、药食安稳。
我好好惜身,好好度日,好好守着江南风月。
不求朝夕相见,只求待他归来之时,我依旧安然无恙,依旧庭花正好,不负他千里牵挂、不负他风霜坚守。
府中下人皆觉公子近来性情愈发温润平和,眉眼常带浅浅笑意,不似从前那般清冷疏离。
无人知晓,我心底悄悄住了一场山河温柔,住了一位满身烬火的归人。
光阴缓缓推移,夏尽秋来。
江南褪去盛夏燥热,风色渐凉,庭中栀花虽不复盛极灼灼,却依旧零星绽放,清香不绝。
秋光清透,云淡天长。
换季天凉,我谨遵他信中叮嘱,添衣避寒,不贪晚风,不沾凉露,将自身起居打理得妥帖安稳。
久病之人最惧秋冬寒凉,往年每至换季,我总要咳喘数日,体虚难养。
可今年心底有牵挂、有期许,连身子都安稳许多。
大抵是心中暖意绵长,足以抵御人间秋凉、岁月清寒。
千里北疆,亦是时序更迭。
秋风吹过关山,边关愈发寒凉,霜雪初落,覆满苍茫大地。
铁甲沾霜,军旗猎猎,北风卷着尘沙终日呼啸,将边关的冷冽衬得愈发刺骨。
萧璟燚一身银甲寒霜,日日巡营查边,督军备战,身姿挺拔如亘古青山,沉稳不改。
沙场依旧凶险,军务依旧繁重。
可他心底不再荒芜孤凉。
每至夜深,营帐灯火微亮,他取出贴身珍藏的白栀,指尖轻轻摩挲花瓣纹路,满心寒凉皆被温柔抚平。
江南秋凉几许,少年是否添衣,是否安好无虞,是否咳喘未犯。
纵使相隔千里,他依旧将我的冷暖起居,日日放在心上。
军中从无人知将军软肋,无人知这位铁血战将,夜夜惦念江南一方栀庭、一个温柔少年。
世人见他杀伐果断、无牵无挂。
唯他自知,心有归处,情有羁绊,余生皆有可盼。
白日守山河,黑夜思故人。
岁岁如此,日日皆然。
江南与北疆,一温一寒,一静一烈。
两处风月,同一相思,两段光阴,共待重逢。
我在江南秋光里,守花候月,安稳度日,静等风雪归人。
他在北疆寒霜里,披甲守疆,凝心静待,盼归江南风月。
岁月不言,却最知心意。
所有隐忍的深情,所有遥遥的惦念,所有安静的等候,皆在漫长时光里沉淀、发酵,愈发深重、愈发笃定。
不必朝夕相伴,已然心心念念。
不必日日传书,已然岁岁心安。
漫漫时光为舟,深情为桨。
我们隔着万里山河,遥遥相守,静静蓄力,静待他日狼烟尽散、风雪归程。
待到重逢那日,所有相思皆有归途,所有等候皆得圆满。
时序入秋,天日渐寒。
江南只是清风转凉、花叶轻凋,依旧是一派温柔安宁,可千里之外的北疆,已是风云暗涌,山雨欲来。
连日来北风愈发凄厉,边关气压沉沉,铁甲凝霜,连常年肃杀的军营,都透着一股紧绷压抑的气息。
北狄蓄谋已久,趁秋高马肥,举兵来犯,边境多处烽烟骤起。
战报日夜加急,传入主营。
原本循序休整、巡防守边的安稳局势,一朝尽破。
萧璟燚身披重甲,连日驻守前线,昼夜不眠。
军旗烈烈,马蹄踏霜,沙场之上箭戟交错,杀伐震天。他一身银甲染尽尘土寒霜,神色凛冽如冰,运筹帷幄,率兵御敌,于阵前稳住岌岌可危的边关防线。
战事突发,军务骤繁,三军全线紧绷,再无半分闲暇。
往日夜深尚可片刻静坐、望月思人,如今日夜连轴,应战、布防、查岗、整军,片刻不得停歇。
书信断绝,音信全无。
北疆骤然失语,南北千里,瞬间断了所有牵连。
江南这边,岁月依旧温柔静好。
我照常晨起观花、暮夜安歇,守着满庭微凉秋风,安稳度日。
起初几日,只当是他军务忙碌,无暇传书,心底依旧安稳,耐心静待。
可日复一日,秋光渐深,迟迟不见北疆半分音信。
信使不至,尺素无归,遥遥千里,杳无音讯。
心底安稳的平静,渐渐被浅浅的慌乱与牵挂取代。
我知晓边关秋寒最烈,知晓边境常年动荡,知晓他身处狼烟最险之地。
往日有书信往返,尚可安心。
如今音信断绝,脑海之中,万般揣测纷纷翻涌。
不知他是否安好,是否身陷战事,是否历经凶险,是否负伤劳累,是否餐风露宿、日夜无休。
我静坐庭中,望着漫天秋云,心底阵阵发紧。
从前相思是温柔期许,如今牵挂是惴惴不安。
晚风拂过栀枝,零星落花簌簌飘落,轻轻铺在青石之上。
往日见落花,是温柔风月。
如今见落花,只觉光阴寂寂、前路未知。
我体质孱弱,身困深庭,无力奔赴千里、替他挡风遮霜,无力上阵、替他分担山河重任。
唯一能做的,唯有日日静心祈福,夜夜安然守候。
不求战功赫赫,不求威名远扬。
唯求他沙场平安,刀剑无虞,风雪无伤,早日平定战乱,得闲归程。
此后数日,我日日晨起焚香,暮夜望月。
庭中栀香依旧,只是风月皆染忧心。
从前等候是甜,如今等候是念,是牵肠挂肚、无处安放的惴惴。
北疆沙场,硝烟漫天。
连番数日苦战,交锋惨烈,尸戈遍野,风沙染血。
萧璟燚立于城头,眼底是万里狼烟、满目苍茫。
连日不眠不休,他眉宇覆着深重疲惫,铠甲磨出伤痕,指尖握剑的指骨泛白,满身风霜血雾。
纵使身陷最凶险的战事之中,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依旧是江南栀庭里那个温柔安稳的少年。
战乱突发,信道阻断,信使难以通行,他被迫断了与江南的所有音信。
他知我体弱心细、敏感多虑,定然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每每战事间隙、短暂休憩之时,他立于城头,望着遥遥江南方向,心底满是愧疚与疼惜。
抱歉,栀安。
让你独自等候,让你遥遥忧心,让你一人在安稳江南,替我担着千里惶惑。
他于漫天硝烟里默默立誓——
此战必捷,此乱必平。
待边关肃清,狼烟尽熄,他定速速归江南,归我身侧。
护我岁岁无寒,护我岁岁心安,弥补所有缺席的朝夕、所有落空的音信。
一南一北,一安一险。
江南无风无雨,唯有余忧。
北疆狼烟四起,唯余执念。
两地相思,同牵一念。
我在江南忧君安危。
他在沙场念君冷暖。
风月不语,山河沉默。
遥遥千里,彼此牵挂,彼此坚守,静待乱世烽烟落幕,迎来安稳重逢。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