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二十三章军帐寒宵,故都暗潮
北境的夜风刺骨寒凉,穿过军帐的缝隙,卷进来淡淡的沙土与血腥气。
大战落幕,大营暂时归于安宁,只是遍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在旷野上悠悠回荡。
沈知微被安置在主帅旁侧的军医大帐之内。矛伤贯穿左肩,臂膀刀伤深及肌理,再加上一路逃亡颠沛、大量失血,回帐之后便陷入持续高热昏迷。
面色烧得潮红,唇瓣干裂苍白,昏睡之中眉头紧紧蹙起,时不时无意识地低声呓语,时而是诏狱的寒冷,时而又是沙场的金戈交鸣。
军医轮番换药,包扎伤口,额头不断更换冷敷的布巾,神色凝重。
“陛下,伤者失血过多,创口繁多,如今高热不退,能不能撑过来,要看她自身的意志。伤口一旦溃坏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萧珩褪去满身血污的战甲,只着一身素色劲装,立在床榻边。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毡布之上。
白日沙场杀伐,肩头的伤口还未曾好好处理,绷带浸透暗红血迹,一阵阵钝痛传来,他却全然不顾。
整整几夜,他大半时间都守在这顶军帐之中。军务处置完毕,便坐于榻边,伸手试她额头滚烫的温度。
帐外将士往来禀报军情,不敢轻易入内打扰。
曾经,他只能在梦魇里面看着她走向死亡,什么都做不到。如今人就在眼前,呼吸微弱,生死悬于一线,每一分煎熬,都清晰落在感官之上。
夜深,帐中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昏睡里的沈知微忽然躁动起来,手腕无意识挣扎,旧的伤口险些挣裂。萧珩连忙俯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
昏沉之中,她似是隐约感知到身旁人的气息,躁动稍稍平复,嘴里模糊吐出两个字:“不要……通缉……”
那一道圣旨带来的伤害,刻进了潜意识的梦境。
萧珩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应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是我委屈你了。”
许多埋藏心底的话,只能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诉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并没有因为前线的胜利而安定下来。
主谋周晏虽然已经被羁押在北境军营囚牢,可他经营数十年,党羽盘根错节,不少势力依旧扎根朝堂各部。
周晏早便留有后手。
消息传回京城,得知主君沙场被俘,潜伏下来的党羽立刻开始暗中行动。
他们刻意截留北境传来的捷报,篡改战报内容,在京城的士子、世家权贵之间散播流言。
对外宣称:御驾亲征大败是虚假消息,大启大军损失惨重,帝王被外敌牵制在北疆;沈知微依旧是叛国重犯,迷惑君王,祸乱军心;周晏大人是遭奸人构陷蒙冤入狱。
流言层层发酵,市井街巷议论纷纷。部分被蒙蔽的官员接连递上奏折,请求朝廷派遣使臣赴北狄议和,还上书要求释放周晏,彻查所谓“密信”的真伪。
更凶险的是,周晏留在京师的心腹,暗中联络部分禁军中层,想要伺机发动宫变,控制京城中枢,以此要挟北境大军,逼迫萧珩妥协。
留守京城监国的老臣察觉到异动,却手中兵力有限,处处束手束脚,一封封加急密信,快马星夜驰往北境大营,向萧珩告急。
北境帅帐,深夜。
萧珩刚刚看完一封封来自京城的急报,指尖捏紧信纸,纸面被攥出褶皱。
内祸未熄,后方又起风浪。周晏哪怕身陷囚笼,依旧可以搅动故都风云。
一旁心腹将军沉声开口:“陛下,周晏人在我们手上,可他的根系遍布京城。若久滞北疆,恐京师生变。但沈姑娘伤势危重,此刻经不起长途车马颠簸。进退两难。”
萧珩望向隔壁军医帐的方向。
沈知微高热依旧反反复复,时而清醒片刻,又再度坠入昏睡。此刻若是拔营赶路,一路车马摇晃,伤口极易恶化,很可能撑不到回到京城。
可若是继续留在北疆,京城的暗流不断积蓄,一旦宫变爆发,留在京城的重臣、无辜宗室,都会沦为牺牲品。
帐外,看守周晏的侍卫进来禀报。
“陛下,囚牢中的周晏,方才又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他说,就算除掉他一个人,有些因果轮回,不会就此终结。还说,这不是第一次失败。”
又是轮回。
萧珩眼底寒意渐浓。
周晏,同样知晓前世覆灭的全部过往。
前世,就是此人借柳嵩之手,罗织罪名将沈家满门除去,之后趁王朝内乱,勾结北狄,一步步蚕食大启河山。那一场山河倾颓的噩梦,不仅仅属于萧珩一个人的记忆,也是这反派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也就是说,这一世,对方同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步步布局。
不是单纯的权谋争斗,是两批带着轮回记忆之人,在同一世间互相博弈。
萧珩终于明白,为何每一步,对方都预判得如此精准。
“严加枷锁,增派三倍兵力看守。不许任何人与他私下交谈,断绝一切外界书信往来。”萧珩缓缓下令,声音沉冷,“不能给他任何搅动局势的机会。”
可危机依旧悬在头顶。
京城暗流汹涌,而帐中之人还在生死边缘徘徊。
夜半时分,军医帐内传来动静。
沈知微短暂从高热之中苏醒过来。
意识尚且朦胧,视线虚浮,艰难转动眼珠,看见坐在榻边的萧珩。烛火映出他眼底浓重的疲惫,肩头包扎的绷带,也渗出淡淡的血迹。
帐内安静,只有外面呼啸的北风。
她气息微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京城……出事了,对不对。”
昏迷的混沌之间,她隐约听见帐外将士低声谈及京师密信。
萧珩垂眸看向她苍白的脸庞,没有隐瞒:“周晏的党羽,在京城作乱。我们必须择日班师回朝。”
沈知微静静望着他,片刻,轻轻说道:
“我……可以赶路。不要因为我,耽搁家国大局。”
话音落下,一阵眩晕袭来,她脑袋一歪,又再度陷入昏沉。
萧珩伸手,替她掖好身上的被褥。
一边是摇摇欲坠的京师,一边是奄奄一息的人。
宿命的博弈,远没有随着沙场一战落幕。
(第二十三章完)
下一章第二十四章:权衡之下大军分批班师,路途之上周晏残余势力沿途设伏刺杀。沈知微半醒半梦,萧珩终于在颠簸行军的车帐之内,对她讲出完整的前世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