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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医名覆京,一眼惊故人

重回京华,无心二字,便是她往后余生的名姓。

她亲手埋葬了沈清辞,埋葬了那段青梅竹马、阖家安康的过往,从今往后,无心无情,无牵无挂,眼里只剩血海深仇。她在京城西隅寻了一处僻静小院定居,院门种满寻常药草,看似朴素无奇,实则每一株草木皆藏剧毒,寸寸皆是杀机。

对外,她给自己编造了一身清白履历:自幼跟随隐世医圣于深山修行,不通俗世纷争,不通朝堂权谋,只潜心钻研医道,近日方才下山游历,暂住京城。

世人皆知医圣性情孤僻,隐居世外数十年,从不出山行医,故而无人敢深究她的来路。再加之她行事清冷,终日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只露出一双澄澈却漠然的眼眸,气质疏离绝尘,反倒更让人信服,她是不染尘俗的世外医者。

可无人知晓,她手中救人的银针,亦是索命的利器;她口中济世的良方,稍加一味辅料,便可化作蚀骨无形之毒。医毒本是同源,她修半生医术,不过是为毒术披上一层温润的外衣,方便她游走权贵之间,不动声色搅动朝堂风云。

京城之内,纨绔横行,勋贵子弟仗着家世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调戏民女,其中更有几人,当年曾落井下石,跟风弹劾沈家,踩着沈家满门的鲜血步步高升。

无心的第一步复仇,便落在这群污浊鼠辈身上。

她从不大开大动干戈,只用最隐蔽的软毒。春日风絮、秋日桂香、宴席酒水、贴身香膏,皆是她下毒的媒介。毒素入体,不痛不痒,无红肿溃烂之症,不似寻常毒物那般骇人,只会让人身形日渐消瘦,夜夜梦魇缠身,体虚乏力,遍请京城名医,全都束手无策,诊不出分毫病灶。

短短半月,先后三位恶名昭著的勋贵纨绔接连病倒,太医院院正亲自问诊,亦摇头叹息回天乏术,京中人心惶惶,皆传言城中沾染了莫名怪病。

就在各家权贵绝望之际,无心主动登门,自荐行医。

她立于病榻之前,纱衣翩跹,眉眼清冷,指尖搭脉不过片刻,便精准道出病人周身所有隐疾,连往日陈年旧伤都分毫不差。随后捻起银针,落针行云流水,再配上一碗寻常草药熬制的汤药,不过三日,卧床不起的纨绔子弟尽数痊愈,气色甚至比病前还要康健。

无人知晓,她先是以慢毒摧垮其身,再以医术稍加化解,留其性命,却暗中残损了他们内里根基,此生再难行苟且之事,终身体虚孱弱,活在无尽的后遗症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杀人不见血,复仇不露形,这便是幽罗阁教给她的,最高明的杀伐之术。

一来二去,无名神医无心的名号,彻底响彻京城。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无人不慕名而来,小院之外日日排起长队。人人都赞这位面纱神医心怀仁善,医术通神,唯有无心自己清楚,她从无仁心,出手救人从来只为铺垫,只为拿到叩开权贵圈层的入场券,一步步靠近当年沈家冤案的核心之人。

这日秋雨淅沥,寒意浸街,小院院门被轻轻叩响,来人一身墨色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青松,周身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锐气,却又藏着几分温润正气。

是镇北将军府少将军,陆知衍。

陆家和沈家乃是世交,两代武将与文官彼此扶持,情谊深厚。陆知衍年少之时,常随父亲出入沈府,彼时他不过**岁,总会陪着年幼的沈清辞在庭院里喂鱼赏花,护着她不被庭院里的猫狗惊吓,是沈清辞年少时光里,除父兄与萧珩之外,最亲近的少年友人。

沈家案发满门倾覆,陆知衍尚且年少,无力扭转乾坤,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挚友家破人亡。后来流放路途噩耗传回京城,官府言明沈家女眷无一存活,他便以为,那个总爱笑着唤他知衍哥哥、眉眼软软的小姑娘,早已葬身在漠北苦寒风沙之中。

六年以来,他无数次途经荒废的沈府旧宅,满心愧疚与遗憾,只能将这份怀念深埋心底。

此番前来,并非自身患病,而是老将军旧疾复发,心口绞痛夜夜难眠,太医院多方医治无果,听闻神医无心妙手回春,便亲自登门相请。

院门推开,雨丝随风飘入屋内。

无心正坐在案前晾晒草药,指尖纤细白皙,轻轻翻动着干枯的艾草,闻声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知衍浑身骤然一僵,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阵钝痛。

眼前女子覆着一层薄纱,遮住大半容颜,看不清眉眼轮廓,可那双露在纱外的眼眸,清透澄澈,眼尾微微上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凉,却偏偏与记忆里那个沈家小女,一模一样。

一样的眼型,一样的眸光弧度,就连抬眸时微微垂眼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再看她周身气质,纵然历经磨难变得清冷疏离,可骨子深处那份独有的温润气韵,依旧熟悉得让他心悸。

陆知衍指尖微微发颤,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数次,险些脱口唤出那声藏了六年的清辞。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可能。

官府公文白纸黑字,流放之路白骨累累,数百女眷无一生还,漠北苦寒之地,一个娇弱稚童怎么可能活过六年?更何况眼前之人,是隐居医圣座下的神医无心,来路清晰,与世无争,怎会是早已死去的沈家嫡女?

一定是自己思念过甚,睹人思人,产生了幻觉。

陆知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收敛眼底失态,拱手行礼,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下陆知衍,听闻神医妙手,特来恳请先生移步,为家父医治旧疾。”

无心静静看着他,眸心无波,不起分毫涟漪。

她认得他。

眼前一身铠甲、正气凛然的少年将军,正是当年总会护着她的知衍哥哥。

昔日沈府庭院,少年替她挡过落雨,护过繁花,是乱世之前为数不多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在满门鲜血面前,早已变得微不足道。陆家当年无力相救,未曾参与构陷,却也未曾为沈家当庭鸣冤,朝堂之中明哲保身,亦是一种冷眼旁观。

她感念旧日微薄善意,却也记着世人所有的袖手旁观。

无心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平淡,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刻意褪去了年少时软糯的语调,彻底抹去过往痕迹:“可以。时辰不早,即刻动身便可。”

她起身收拾药箱,身姿纤瘦挺拔,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熟人相见的动容。

可陆知衍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太像了。

眉眼像,气韵像,就连低头整理药箱时,习惯性微侧脖颈的模样,都和记忆里的小姑娘别无二致。

秋雨绵绵,打湿青石路面,两人并肩走在雨幕之中,一路无言。

陆知衍数次侧目,看向她面纱下露出的双眼,心底的疑惑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他不敢认,不能认,却又控制不住地心存奢望。

若她真的活着,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改名换姓,装作不识故人?

而身旁的无心,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陆知衍的目光太过灼热,带着迟疑、怀念与痛苦,她尽数察觉。

她清楚,这位旧日挚友已经起了疑心。

一场故人重逢,试探已然开始。

而她的复仇棋局,也借着神医之名,借着这场相遇,正式落下了第二枚棋子。

前方长路漫漫,宫墙之内的故人,亦在不远之处,等着与她宿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