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夜,浓的化不开,长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景和宫的朱红宫墙上,簌簌洛了满阶白。
这宫是冷宫,却又不是寻常的冷宫,朱门紧缩,里面守着的是锦衣卫亲卫,腰配绣春刀,面无表情如泥塑,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里面囚着的的,是大靖人人唾弃的罪臣遗孤,顾宴辞。
殿内无暖炉,只有一盏孤灯燃在案上,灯盏是旧的,青铜胎身蒙着灰,灯芯跳着微弱的光,映得案前那人的脸清瘦又冷硬。
顾宴辞一身半旧的素色锦袍,料子粗糙,挡不住刺骨得寒,他却浑然不知,只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那盏灯的底座,灯身刻着细腻的云纹,边角磨的发亮,是顾家旧物,也是他从满天火光中唯一抢出来得念想——这就是烬宫灯,如今成了他被困在牢笼里唯一存在的一点过往印记
三年了
三年前,顾家满门被冠以谋逆罪名,先帝下旨满门抄斩,火光映红了半个京城,父兄门前的血浸透了顾家门前的青石板,他作为顾家最小的嫡子,被押赴刑场,本该是同族人一般的下场,却在最后一刻,被时任太子的萧彻一道秘旨拦下,再睁眼,就成了这景和宫里的囚徒。
世人都说,是萧彻恨顾家入骨,不肯给个痛快,要将他囚着折磨致死,顾宴辞也曾信了。
指尖骤然收紧,灯盏底座的棱角隔的掌心生疼,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一切如他的心绪,只剩沉沉的寒。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雪沫涌进来,吹的灯上的暗苗晃了晃,险些熄灭。
顾宴辞没回头,只听见沉稳的脚步渐近,玄色衣料摩擦的声响,带着与生3俱来的矜贵与威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萧彻来了。
脚步停在案前,顾宴辞终于抬眼,目光撞进一双深褐色如寒潭的眼眸里
萧彻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修着暗金龙纹,墨发以玉带束起,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周身是帝王独有的威仪,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登基不过半年,朝堂就被太师林若甫把持,外戚王氏虎视眈眈,日子想必不好过,可这关他顾宴辞什么事?
若不是这人当年冷眼旁观,顾家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今日雪大,怎么不多添件衣服?”萧彻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伸手便要去碰他的肩头。
顾宴辞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凌厉,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陛下何必假惺惺?顾家满门惨死,陛下看的尽兴,如今囚着我,难道还不够,还要来施舍这点儿可怜的暖意?”
话语如冰锥,扎得人疼。萧彻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眸色沉了沉,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收回手,声音冷了几分,却不是对他,更像是对自己:“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呢?”顾晏辞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全是嘲讽,抬手将案上的烬宫灯抱在怀里,像是护住最后一点尊严,“陛下今日来,不是来看我这逆臣遗孤有多狼狈的?还是说,太师又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陛下要来确认我还活着,好继续给顾家扣着这谋逆的罪名?”
他字字带刺,每一句都戳着当年的痛处。萧彻望着他眼底的恨意,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却不能辩。
顾家案是林若甫联合外戚伪造证据,哄骗先帝下的旨,那时他只是太子,势单力薄,根本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只有以“处决”之名救下他,将他囚在这景和宫,看似禁锢,实则是护着——这宫里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是锦衣卫亲卫层层设防,挡住的是太师与外戚无数次想要斩草除根的黑手。
这些话,他不能说。时机未到,一旦泄露,非但护不住顾晏辞,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顾家冤案,也再无翻案之日。
萧彻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烬宫灯上,那灯是顾父当年亲手所制,灯下藏着东西,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能还顾家清白的关键,也是他筹谋三年,最想拿到的东西,却又怕急着要,吓着眼前人。
“灯还在。”萧彻轻声说,目光柔和了些许,“顾伯父当年制这灯,说灯芯燃尽,真相自明,你信吗?”
顾晏辞一怔,这话父亲确实说过,只是他从前不懂深意,如今被萧彻提起,只觉得是嘲讽:“陛下也配提先父?当年先父忠心耿耿,镇守北境十年,换来的却是谋逆的罪名,陛下如今说这些,不嫌可笑?”
他情绪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素色锦袍下,身形愈发清瘦。萧彻看着心疼,却只能硬起心肠,沉声道:“顾晏辞,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记住,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这灯,你好好守着,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顾家一个交代。”
话音落,他转身要走,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露了出来——那是三年前救他时,被乱兵砍伤的,如今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印记。
顾晏辞瞥见那道疤,心头莫名一动,却又很快被恨意压下去。他看着萧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抹玄色的身影。
案上的烬宫灯依旧燃着,灯苗跳了跳,映得殿内一片昏黄。顾晏辞重新低下头,指尖抚过灯身,喃喃自语:“父亲,兄长,我一定会查清真相,为顾家翻案。萧彻……若你真是帮凶,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风雪更紧了,景和宫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这乱世里飘摇的希望,也像这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而那盏烬宫灯,终究是在这场寒夜里,悄悄燃起了撬动整个朝堂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