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至。
晨光微熹,校尉点齐随行人员。沈惊戈一身洗拭干净的札甲,腰间佩刀,随同校尉、谢晏辞还有两名队官,一共五骑,向着玉门大营进发。
一路向西,戈壁越发辽阔,官道之上不时有各镇戍的将官策马赶路,都是收到大营传令前来议事的。
玉门大营倚着一座土山修建,夯土高墙连绵数里,营门两侧戈矛林立,旌旗如云,号角声此起彼伏,气势远非小小的碎沙关可比。
入营核验腰牌,登记姓名,自有亲兵引路去往中军大帐。沿路随处可见铠甲精良的将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目光扫过新来之人,带着打量与权衡。
沈惊戈跟在校尉身后,垂着眼,不与旁人攀谈,暗中默默观察。这里是镇西军的核心,也是柳党势力渗透很深的地方。
中军大帐宽敞宏大,帐顶悬挂镇西大纛。主将端坐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参将、游击、各路守备、百户,位次分明。周承也跟着他那位远房叔父周参将一同来了,落座时,目光冷冷地斜睨了沈惊戈一眼,带着不甘。
不多时,议事开启。
主将先讲军情:北狄各部近日在北疆合兵,传闻有上万骑,有意大举南下,各处关隘必须加紧整训、增修工事,哨探加倍,严防突袭。随后,帐下将官依次发言,各抒守御方略。
轮到沈惊戈时,她起身,从容将碎沙关、北麓烽燧一带的地形、狄人惯用的游击袭扰战法、流沙谷伏击的得失一一讲出,条理清晰,没有浮夸之词。
话音刚落,左首一名身着鎏金鳞甲的参将抚须而笑,声音却带着锋芒:“这位便是流沙谷以死囚破黑风骑的沈百户?久闻大名。”
此人姓周,名嵩,正是周承的叔父,也是柳秉权安插在镇西军的亲信。
沈惊戈拱手:“周参将。”
“沈百户确实有几分勇谋。”周嵩话锋一转,笑意淡去,“只是我听闻,你麾下兵马尽是原先的死囚流犯。死囚本性桀骜,难驯难管,今日能为你上阵杀敌,来日若是管束不住,哗变作乱,祸乱边关,谁担得起这个罪责?依我之见,不如把你这支百人队拆分,打散编入其他队伍,免得养虎为患。”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
拆分队伍,等于砍掉沈惊戈手上唯一的根基。失去这支跟着她从死营一路浴血拼出来的队伍,她便成了一个空有百户名头、无兵可用的光杆,再也没有筹码去查沈家旧案。
周虎不在身边,此刻孤立无援。校尉想要开口帮衬两句,又碍于周嵩在大营权重,一时不好贸然反驳。
沈惊戈抬眸,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周参将所言,顾虑长远。只是属下以为,兵之本,不在出身,而在管束与军心。原先死营众人,在流沙谷、北麓烽燧两战,拼死守关,没有一人临阵脱逃。若是单单因为出身便拆分有功之兵,寒了这些人的军心。往后再有流犯、罪卒想要戴罪立功,人人都会觉得,拼死血战,终究得不到信任,谁还愿意为国守边?”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若是参将放心不下,沈戈愿意立下军令状。往后这支队伍,但凡有哗变、逃叛之事,我甘愿领罪。但若无过错,贸然拆分,于边防无益。”
周嵩没想到她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微微一沉:“好一张利口!小小百户,也敢和我争辩?”
“属下只是就军务而论,不敢顶撞参将。”沈惊戈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卑不亢,不激不馁。
主将在主位静静看着,沉吟片刻,开口打圆场:“好了。沈戈所部两次血战立功,不宜无故拆分。周参将的顾虑也有道理,往后多加巡查监督便是。此事暂且搁置,先继续商议布防。”
周嵩碰了个软钉子,没法继续强逼,冷冷看了沈惊戈一眼,不再说话。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散。
将官陆续出帐,各自寻地方歇脚。校尉被主将派人叫去单独问话,谢晏辞抱着文书,跟着大营主簿去往账房核对粮草卷宗。
沈惊戈独自牵着战马,打算寻一处僻静的马棚等候校尉。穿过一条营房夹道时,侧面一间偏帐的帘布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惊戈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掀起惊涛。
那人一身文职青衫,腰间系着朝廷文臣的牙牌,面容清隽,正是苏砚。
苏砚,父亲当年的幕僚。沈家出事前夜,他连夜离开北疆大营,自此杳无音信。沈惊戈原本以为,他要么已经遇害,要么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玉门大营遇见他。
苏砚显然也认出了她,瞳孔骤然收缩,面上飞快掠过震惊,随即强自压下,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见一个陌生的边关百户。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夹道附近没有旁人偷听,缓步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怎么敢来玉门大营?这里到处都是柳党的人,太冒险了。”
“我随校尉前来议事。”沈惊戈攥紧缰绳,指尖微微发颤,“苏先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改换姓名,投到镇西军粮料司做主簿,藏在这里已经两年。”苏砚目光沉沉,“就是为了暗中搜集柳秉权当年构陷沈家的证据。柳党在京城势力盘根错节,边关这边,周嵩便是他们的爪牙。今日帐上周嵩刁难你,我都听见了。”
沈惊戈心头一暖,又生出重重担忧:“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耳目众多。我们如何联络?”
苏砚飞快扫视四周,低声道:“三日后黄昏,大营西侧废弃的旧烽墩,那里少有人去。我会带当年沈家案的一份笔录残卷过来,上面记录着柳秉权收买证人的线索。记住,千万不要让人尾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两名巡营兵卒沿着夹道走来。
苏砚立刻后退半步,神色恢复疏离,对着沈惊戈淡淡颔首,如同普通文官和边关武官的客套相见,侧身错身离开,走向另一边的帐房,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惊戈站在原地,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除了陈策,还有苏砚潜伏在此。
沉寂多年的线索,一下子多了一条。那份笔录残卷,很可能就是扳倒柳秉权的关键。
可喜悦之下,危险如影随形。玉门大营是柳党重点布控之地,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让她、苏砚、陈策所有人,万劫不复。
“沈百户。”
身后传来谢晏辞的声音。
沈惊戈心头一紧,迅速收敛情绪,转过身:“谢主事。”
谢晏辞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淡淡望向方才苏砚离开的方向,轻声问道:“方才和你说话的,是粮料司的苏主簿?你们原先认识?”
他看见了。
沈惊戈脑子飞速一转,从容回道:“方才偶遇,只是客套见礼,不曾相识。”
谢晏辞看着她,眼底似有深意,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提醒:“玉门大营鱼龙混杂,人心难测。沈百户与人往来,务必小心。”
他到底看见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沈惊戈拱手:“多谢提醒。”
不多时,校尉从主将帐中出来,招呼沈惊戈,准备启程返回碎沙关。
回程的马背上,风沙吹在脸上。沈惊戈心里反复回想苏砚定下的约定——三日后黄昏,旧烽墩。
一份笔录残卷,一条藏在大营里的暗线。
只是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赴约,绝不会一帆风顺。周嵩、周承盯着她,谢晏辞的心思捉摸不透,暗处或许还有别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