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天尚未破晓,京城的青石板路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一场细密的雨夹雪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林清晏立在书房窗前,指尖捏着那方沾染了摄政王府暗记的血书,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墨迹在雨中晕开,如同心头化不开的阴霾。窗外寒风裹挟雪沫,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如昨夜那些未眠的思绪,缠缠绵绵,剪不断理也乱。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疏影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缓步走入。素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未带半点风雪,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清甜香气。
“阿姐,天快亮了,喝些东西暖暖身吧。”她将白瓷碗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摊晕开的墨迹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七皇子的事,查得如何了?”
林清晏转过身,目光落在妹妹端着托盘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修长,昨日梅园交锋时,她便是用这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毒针,又在六公主面前演了一出楚楚可怜的戏码。
“还没有。”林清晏收回目光,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狱卒那边查不出破绽,昨夜值守的几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池砚离的尸身,我已让人送去仵作馆,只等验尸结果出来,便能确定他真正的死因。”
她顿了顿,看向林疏影,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近日府中安稳,你也莫要出门,六公主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往来。”
林疏影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阿姐这是怀疑六公主?可昨日她在梅园,确实只是与我闲谈诗文,并未有其他举动。”林疏影心中暗道不妙,现在如果阿姐现在就对六公主起疑,可不利于往后合作。
“人心不可测。”林清晏放下瓷碗,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六公主看似不问政事,可这京城的风吹草动,哪一样离得开她?黎晗城府极深,你与她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
她不愿再多说林疏影脖颈间的红痕,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她是姐姐,护着妹妹是天性,可这天性,也不能成为她放任妹妹置身险地的理由。
林疏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握住了林清晏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道:“阿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也不是孩童,亦分清是非黑白。如今七皇子惨死,朝堂风云变幻,而我也只是想守在阿姐身边,与阿姐一同面对。”
林清晏心头一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正欲开口安慰,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侍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相爷!不好了!太子府派人送来急报,说……说太子昨夜被人弹劾,指控他私藏兵器,意图谋反,如今陛下盛怒!”
“什么?”林清晏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檀木椅被突如其来的力掀翻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果然,还是来了。
这摄政王,竟还真的将矛头指向了太子!
她快步走到侍卫面前,沉声道:“急报何在?呈上来!”
侍卫连忙将一卷明黄的奏折递上,林清晏展开一看,指尖瞬间攥紧。奏折上罗列了数条太子“罪证”,包括私调京郊驻军、藏匿甲胄于太子府后花园,甚至还有人指证太子与外臣勾结,意图谋害皇帝叶浥尘。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太子名声誉尽毁。
“这奏折是谁递上去的?何时递上去的?”林清晏厉声问道。
“是今早五更天,由御史台直接递到陛下那里的,据说递折的御史,是摄政王的心腹。”侍卫躬身回道,“太子府那边,已经被禁军围了,太子殿下正准备入宫面圣,向陛下解释清楚。”
林清晏心惊,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从明面上来看,这确实为摄政王所为,可这京城何人不知?这摄政王是皇帝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对皇帝唯命是从。江观澜就算是现在去面圣也是寻事无果。
“阿姐,怎么办?”林疏影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清楚,此刻她不能慌,一旦她乱了阵脚,整个丞相府,恐也会被卷入这场谋反的风波当中,万劫不复。
“备轿,入宫。”林清晏沉声说道,目光锐利如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她转身拿起案上的官帽戴在头上,又整理了一下暗蓝色的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出书房。门外,风雪依旧,可她的身影,却如同那莲花般清冷孤傲,在寒风中屹立不倒。
林疏影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她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可昨日梅园的惊魂一幕,却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六公主黎晗,摄政王叶晏明,皇帝叶浥尘还有如今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太子江观澜……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她轻轻抬手,袖中一枚毒针悄然滑落,被她稳稳接住。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不管这盘棋有多复杂,不管幕后黑手是谁,她都要护着阿姐。谁若敢伤阿姐一分,她便让谁付出血的代价!
林清晏的马车在风雪中疾驰,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车窗外,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掩埋。可她知道,无论风雪多大,这场关乎朝堂命运、家族存亡的棋局,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马车行至宫门口,林清晏刚下车,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六公主黎晗。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难掩眉宇间的风华。看到林清晏,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林相。”黎晗缓步走来,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看来,我们都要入宫面圣了。”
林清晏看着她,眸色深沉。她没想到,黎晗竟会在这里出现。
“公主也来为太子求情?”林清晏淡淡地问道。
“求情倒谈不上。”黎晗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宫门方向,“只是太子殿下若倒了,这朝堂,怕是真的要乱了。我与林相,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吗?”
林清晏心头一凛。
黎晗说得没错。太子若倒,暗中潜存的大皇子叶折玉,操控棋盘的皇帝叶浥尘,届时,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六公主府,都将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毕竟他们都是站在太子这边的人。
“公主所言极是。”林清晏点了点头,“那便一同入宫,看看这朝堂风云,到底要如何变幻。”
两人并肩走入宫门,身后的风雪,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而她们的前方,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一场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墨发铺散,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下方,摄政王叶晏明一身墨色锦袍,立于左侧,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右侧,太子身着朝服,脸色铁青,正据理力争。
“儿臣从未做过这些事!儿臣怎会有私藏兵器的心思,更无谋反之心。这些都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还请父皇明鉴!”太子高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叶晏明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殿下,奏折上所列罪证,铁证如山。京郊驻军调动记录、太子府后花园挖出的甲胄、证人证词,皆指向太子殿下。如今证据确凿,太子殿下还想狡辩吗?”
江观澜虽被气的浑身颤抖,却依旧稳住身形,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别以为孤不知道,这些都是伪造的,是你叶晏明故意陷害孤!”
“太子殿下慎言!”叶晏明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本王辅佐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子殿下这般说辞,可是在污蔑本王,污蔑陛下识人不明?”
此时皇帝叶浥尘,才缓缓张口,慵懒的声线传遍整个大殿,“观澜,不可无礼。这证据确凿,你有何可辩?″
江观澜张口欲辩,却是哑口无言。他深知他没法证明自己,也知道父皇不喜欢自己,却没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地步,他以为只要他做的足够好,父皇就会对他另眼相看。却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御书房内的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侍卫高声禀报道:“启禀陛下,丞相林清晏、六公主黎晗求见!”
“宣。”叶浥生懒洋洋的倚在皇位上敲击着扶手,嗒嗒地声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清晏与黎晗缓步走入,躬身行礼:“臣/儿臣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参见太子殿下。”
叶晏明看向林清晏,眸色深沉:“林相来得正好。太子谋反一案,证据确凿,还请林相主持公道。”
林清晏抬起头,目光与叶晏明对视。她从叶晏明黑沉沉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得意。
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摄政王所言差矣。”林清晏沉声开口,“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岂能仅凭数封奏折,便定罪谋反?此事事关重大,若轻易定案,恐寒天下臣子之心,也恐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内的众人,继续说道:“臣恳请陛下,暂免太子殿下之职,交由大理寺全权彻查。臣保证,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黎晗也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父皇,儿臣附议。太子殿下之事,疑点重重,若仓促定案,恐生变数。臣愿与林相同心协力,一同彻查此案,定不让奸人得逞。”
叶晏明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林相与六公主都如此说,那本王便给陛下一个面子。暂免太子殿下之职,交由大理寺彻查。但本王提醒,若查不出真相,陛下唯你们是问。”
“哼″叶浥尘轻笑一声,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也好。多查查,总归是好的。不然万一真是冤枉了他,多寒他的心呐。那就还请劳烦林相了。而黎晗就去辅佐一下林相吧。″
林清晏与黎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叶浥尘与叶晏明答应得如此爽快,其中,必定另有阴谋。
这场棋局,愈发凶险了。
御书房外,风雪依旧,可御书房内的暗流涌动,却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林清晏知道,从她接下太子一案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而她的对手,是手握重权、稳坐高位、深不可测的皇帝叶浥尘。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并且她没有退路。
为了太子,为了丞相府,也为了身边所有她想要守护的人,她必须查清楚真相,找出幕后黑手,扭转这局死棋。
风雪之中,林清晏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