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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毒发

林间蝉鸣阵阵,车轱辘平稳碾压过覆于雨后湿泥之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昨夜大雨携来夏日清凉,也摧得树叶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从枝头脱离。

其中一片打着旋自半敞的轩窗进入装潢典雅的马车内部,最终落在正跽坐于紫檀书案前处理政事的帝王衣摆边。

那半绿透黄带有虫噬痕迹的叶片,依附着高洁出尘的雪缎锦袍,赫然惹眼夺目。

沐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量帝王神色,只见依旧清泠淡然。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点点,作为打开窗的罪魁祸首,轻手轻脚慢慢地爬了过去,试图悄无声息将叶片拿开。

指尖刚一触及,冷不防有寒芒刺穿脊背之感,颤巍巍抬头一看,果然帝王的视线已然转移。

沐笙将树叶收拢于掌心,规规矩矩跪好,“陛……公子。”

陛下微服出巡代郡,不透露真实身份,是以王公公再三叮嘱她在外要称呼陛下为“公子”。

可是于沐笙而言,一看见陛下的脸就无端害怕,头脑混乱不知所云。

俊美矜贵而冷情的年轻面容,透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在无形之中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沐笙总感觉,她可能随时随地会命丧他手。

秦絜盯了她片刻,漠然问道:“在害怕?”

只略微疑问的语气,神情是理所当然的笃定,且没问她在怕什么。

就好像,他认为她确实应该害怕。

良久,她出声道:“陛下龙章凤姿,贵气逼人,见者无不敬畏。”

秦絜浅淡嗤笑,“这般巧言令色,师从何人?朕听闻你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哥哥。”

听到“哥哥”二字,沐笙心脏不由自主颤缩了一下。

她很快敛起情绪,只当陛下在与她随意玩笑话,逗弄她,才猝不及防提及哥哥,肤若温瓷的小手攥紧手中树叶,点了点头。

岂不料陛下又问:“母亲惨死,妹妹流落在外为奴,不知你那位哥哥对这些是否知情?若已知情,又是否会不顾自身安危前来寻你?”

秦絜是用平静的语调问出这两个问题,却将沐笙的心问得愈发乱糟糟。

她嗫嚅着回答:“哥哥他,应该还不知情……”

其实随着时日推移,她有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担心哥哥出事,或者哥哥已找到亲生父母不再需要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秦絜不依不饶,“第二个问题呢?”

见此,沐笙忽然觉得,陛下可能不是随意问问。因着自己确有出宫的念头,她心虚道:“陛下言重,据奴婢所知,宫中婢女每两年一次探亲日,会有半柱香时间与家人相见。奴婢哥哥若来寻奴婢,并非犹如上刀山下火海,不至于要不顾安危。”

陛下似乎对她的答案失望,没再与她言语交流,亦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宽敞马车内恢复沉闷,只余下角落那云纹青铜漏壶有节律的水滴声。

随着壶中浮箭的下降,外边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沐笙将车内各处灯芯逐一点燃,照得一片温馨亮堂。

大约巳时正,一弯冷月如钩,马车在临阳城郊的一家客栈停下,沐笙抱着包袱跟随秦絜走下马车,王公公已安排好住房。

陛下现在对外身份是前来临阳做玉器生意的商贾,此行一共就带了四人,王公公,太医令,钦武卫统领燕彻,还有,没什么用的她。

沐笙想不明白,陛下明明嫌弃她,无须她近身侍奉,还要带上她。

毕竟这一路上,她除了偶尔主动点灯研墨,其余时间皆坐在车窗旁百无聊赖。

临阳是代郡治所,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频繁,附近各大客栈日日车马盈门,生意红火。

沐笙穿着碧落简朴交领襦裙,顺滑及腰乌发以木簪拢起,单侧垂下一条麻花辫。十分素净的打扮,却因那张姝艳绝色的脸而频频引人注目。

她不习惯被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尤其是那些男人的目光,如狼似虎,恐怖瘆人。

她自幼出门就遮掩容貌,鲜少去男人多的地方,在被华太后发现之前,唯有那次跟哥哥一起去逛灯会没有易容。

那时灯市如昼,各式各样的花灯璀璨耀眼,大部分少男少女都是奔着看花灯去的,被她吸引注意的人不多。即使有个别不怀好意的纨绔对她意图不轨,也被哥哥赶走。

哥哥在身边时,总是会将她保护得很好。

今孤立无援,沐笙心下慌乱,不自觉脚步加快,低垂着头走得离行于她前方的秦絜更近了些,上楼梯时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雪袍下缘,干净衣袍沾染了她绣鞋底部的湿泥。

男子颀长清俊的身影停下,慢条斯理地转身看向她。

纵然陛下此时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沐笙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眸光中的凉薄,膝盖打颤险些就要跪下请罪。

秦絜只瞧了她一瞬,更为冷寒的视线施施然扫向楼下大堂正盯着沐笙指指点点的一众男人。

堂内一下子安静不少,作为常年四处游走谈生意的商贾,对人对事向来敏觉。他们观秦絜姿容不凡,贵气天成,身边还跟着一位世间罕见的绝色,就知来头不小,不敢轻易得罪,只敢偷偷一饱眼福,低声议论他身边那不知是婢女还是妾室的美人。

眼下主人明显不高兴,众人也只好悻悻收敛目光。

不过,人多口杂,再怎么样,临阳来了一位绝色佳人的事情也已经传出。

……

去到住处将自己收拾擦洗干净后,沐笙坐在床榻上,用薄被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适才那群男人句句下流无耻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很难受。

若是原来的她,或许还不太听得懂他们的恶俗话语是何意。但自从华太后派嬷嬷们调教她,逼她看各种有关通晓人事的书籍和画册,甚至带她去青楼观摩之后,她心中就有了阴影,对那些禽兽般的男人深深恐惧。

她一辈子也不要嫁人,不要和男人做那所谓“鱼水之欢”的事情。

沐笙此刻真心以为,相较那些将女子当作纾解**的男人,陛下这种清心寡欲的,方为正人君子。

窗外夜色浓酽,月光朦胧,恍恍惚惚又飘起了如丝细雨,轻叩窗棂纸。

沐笙想到陛下帮了她,而她却将陛下的衣服弄脏,心里一阵歉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王公公他们很忙,进了这仙乐居不久,就又出去了。

虽然陛下没有吩咐,但她也应该自觉去为陛下将衣物洗净,总不能让金尊玉贵的陛下亲自动手洗衣。

沐笙下榻穿戴整齐,推门而出,走到廊道尽头的雅间前,抬手敲了敲门。

“公子。”

叫了好几声,皆无人应答,沐笙的紧张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些胡思乱想。

因着陛下喜静,所以王公公将陛下居住雅间所处的一层楼都给包了下来,整条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话音声。

里间烛火还亮着,人应该还没睡,紫兰姐姐她们没有说过陛下有亮着灯烛睡觉的习惯。

也许,陛下只是懒得搭理她,沐笙眸色黯了黯,刚想转身离去,就听见屋内传出类似瓷器碎裂的声音。

沐笙黛眉蹙起,又喊了几句,仍然无人理会,依稀可听见门缝渗出似有若无夹杂痛苦的喘息声。

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直接用力推开了眼前这道菱格门,目之所及的山水画屏风后面,俊挺身影跌落在地。

沐笙反手关好门,快步绕过屏风拨开垂落珠帘走了过去,见到的画面令她心惊胆颤。

帝王手捂胸口倚坐在檀木桌旁,白皙的皮肤因紧绷而几近透明,额角、脖颈与手背处暴起的殷暗青筋真切可见。

秦絜轻抬起那双狭长昳丽的凤眸,注视着她,嗓音平稳而含有薄怒,“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言语间,他唇角鲜血流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雪白衣襟。

这样的陛下,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沉戾肃杀,薄唇染血,透着一种凄美破碎的妖冶,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怜惜。

沐笙摇了摇头,没有听话离去,反而跪坐在他身旁,从怀中掏出绣帕为他轻柔擦去血迹。

她看出来陛下是中毒了,这种毒发症状,她从前在哥哥记载各大奇毒的手札里面看到过。

这是世间最为歹毒的噬毒,毒发时身上青筋会变成殷红色,全身疼痛至极如同千万条毒蛇缠绕噬咬。

当时她只因无聊随手翻看那手札,没记住多少知识。此毒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皆因其有令人瞠目结舌且极为变|态的一种解毒方法——中噬毒者,在一个时辰之内,可将毒以蛇作引,传给自己的骨肉血亲。

哥哥告诉她,噬毒是隐士扶妄散人为报复仇敌而以百种剧毒研制而成的,使人在生死面前暴露本性,与家人为了活命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可惜的是,哥哥那手札中并未记载其他相关解毒方法。

看着陛下痛苦隐忍的模样,沐笙一颗心揪紧。

哥哥没有远出游学,娘亲没有去世之前,她被保护得太好,一直觉得,他们能够永远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她曾经太依赖哥哥和娘亲的庇护,以至于离开了他们后才发觉,自己不懂的事情何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