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双苓紫兰帮忙作掩,沐笙从出殿门到回去没有另外的人发现。
然而她体弱畏寒,出去时身上穿得并不厚,经这么一来一回,冬夜寒气侵入体,手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褪下染了夜霜的外衣坐在小榻,紫兰抱来绒毯裹住她的身体,拿温暖手炉给她焐手,双苓则带人去准备热水。
紫兰盯着沐笙泛红湿润、显而易见哭过的眼眸,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看得出来很伤心,但又不像是担忧病人的那种伤心。
她目光转至沐笙搁置在坐榻凭几上的普通小木盒,问道:“这是阿笙从文掌事那带回来的吗?”
沐笙呆滞的神情有了波动,“嗯”了一声,“我把蜜饯带回来了。”
闻言,紫兰将疑虑稍稍压下,诧异问道:“文掌事她,没吃阿笙你带过去的蜜饯?这是你亲手做的。”
沐笙笑了笑,主动打开木盒,里边果不其然还放着半包蜜饯。
“文锦姑姑不想吃太多,我才把剩下的带回来了,紫兰姐姐要吃吗?”
少女语调俏皮,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紫兰见此彻底放心,笑道:“不用,阿笙自己留着吃。”
在紫兰去察看热水有没有备好的间隙,沐笙悄悄将锦囊藏在了龙榻下方的暗格中,宫人们打扫寝殿时也不会触碰的一小块隐秘地方。
她不喜欢待在利益纷杂充斥算计的皇宫,更不喜欢被困在金殿内成为天子的禁|脔。
从心而行,她想要离开。
先去沅湘寻找哥哥,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她也会在年前回到青石镇,守着娘亲,陪娘亲一起过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沐笙每天都会去藏书阁看书,偶尔也会到别处转悠。
王嵘虽对此没有异议,但还是要求紫兰双苓寸步不离守着她,并让两个会功夫的小太监远远跟在后边。
沐笙慢慢明白,秦絜的确是在意她的安危。他那么会洞察人心,多少也清楚华太后容不下她。
他要她服食滋补药膳养好身体,是为自己能在榻上尽兴。现今这关心,在沐笙看来与补药异曲同工。
不管怎样,她私逃出宫这件事,不能连累旁人,是以她不能在紫兰双苓她们看着她的时候走,她们人微言轻,十有**会受罚。
但王公公不一样,王公公从秦絜尚在襁褓之时就跟在身边伺候,地位非同一般,他不会因一个逃婢问责王公公。
如此想着,沐笙以睽别许久,想念陛下想至失眠睡不好觉为由,从徐邈那要来了宁神香。
又过了几日,她向王公公打听秦絜喜欢吃的糕点,并表示想学着做,请王公公在旁指点。
然而从王嵘字里行间,沐笙感觉,秦絜对什么都很冷淡,包括食物,他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沐笙想到前几日瞧见藏书阁附近的梅花林中寒梅初绽,就提议说要学着用梅花做一些可口小点心。
王嵘欣然同意,并让宫人们前去采摘,他陪着沐笙在藏书阁一楼看食谱。
沐笙悄然关上窗户,趁王嵘不注意往博山炉中添入大量无色无味宁神香。
待王嵘合上书转过身,她又指着香炉旁边的椅子说:“王公公,我去另一边书架看看,你坐在这休息吧。”
王嵘未觉有异,点了点头,“也好。”
初次做这种事情,沐笙到底还是紧张自责,借助书架掩住身形后,她手不自觉抓住腰间锦囊,跌坐在地板,眼神呆滞。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如今实在别无他法。
等离开皇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个人都可以好好的,她也能好好的。
不会再有人要杀她,她也不必再当帝王纾解**的榻间玩物。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晓得过了多久,陷入熟睡的呼吸声在静谧室内缓缓响起。
沐笙小心翼翼走到王嵘身侧,试探性唤了两声,确定他昏睡过去后,匆忙端着木凳去往靠近宫道的一扇大窗户,打开窗爬了出去。
她挑了条人少的远路走,在中途停下给脸易容,待赶到约定地点时,文锦早已在凉亭中等候多时。
沐笙接过文锦递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一身太监衣服快速套上。
“我打点过今日御用监出宫采买的太监陈公公,待会你到宫门那,他会带你出宫。”文锦将漆纱帽为沐笙戴上,看着她遮掩起美貌的小脸,叹道:“阿笙真的决定好了吗?你一个弱女子,在宫外不见得能比在皇宫过得好。”
“虽说帝心难测,陛下现在还未册封你,但倘若你日后有幸怀上龙嗣,定能在这宫中拥有立足之地……”
“姑姑,”沐笙轻声打断她的话,认真回答:“当初我来到晟皇宫,是为照顾清玥,回报清玥的恩情,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嗓音苦涩,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的那些利用,阿笙不怪姑姑,姑姑无须放在心上,就当是阿笙报答姑姑昔日照拂。经此一别,兴许再无相见之日,望姑姑善自珍重。”
文锦垂眸凄然一笑,掏出一袋银钱塞入沐笙手心,“阿笙,这些钱你拿着傍身。不过你一人在外面,要懂得钱财与美貌一样,无力自保时需谨慎藏好,以免招来祸事。”
沐笙摇摇头,拒绝收下钱袋,“不用了,姑姑,这几个月在宫里领的月钱够我用一段时日,而且我有手有脚,没钱了可以自己赚。”
“我担心,万一华太后她发现端倪,会不会对姑姑不利。”
皇宫中每日有宫外皇家菜园的园差带着车队运送新鲜蔬果到御膳房,华太后的计划是让文锦哄骗沐笙躲进车队的果蔬箱中运出城,在城外动手,抛尸悬崖,造成意外身亡的假象。
见沐笙执意不收,文锦只好作罢,宽慰道:“阿笙放心,这事本就没想能瞒过华太后,我有办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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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兰带着宫人们采摘好足量的梅花后,去藏书阁回禀王公公。
谁知不见了沐笙人影,而王公公躺在藤椅上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紫兰吩咐人去请太医,并询问守在藏书阁的宫人们是否有看到沐笙出去。
阁楼门口的守卫一头雾水道:“我等一直守在此处,未曾看见沐姑娘出来。”
听罢,紫兰心头不安愈发浓重,唯恐那日朝露园之事再现,连忙喊众人分散去各处寻找。
太医很快到来,他一踏入王公公所在屋子,就皱了皱眉,言明王公公昏睡皆因香炉中的助眠宁神香过量。
这虽于身体无害,但若要人快速醒来,需施以针法刺醒。
紫兰听到宁神香三字,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仔细巡查了一圈屋内,感受到有凉风渗入。她迈动步子走向那凉风来处,发现窗闩被拉开,窗扇微敞。
窗台之下,放有一张木凳。
这样看来,更像是沐笙往香炉中添了宁神香,然后自己翻窗离开阁楼的。
可她想不明白,沐笙是要做什么,才费尽心思把身边所有人支开?
王嵘酣梦转醒,乍一听紫兰言语,还以为是自己到了年纪,耳朵出问题,懵了将近半盏茶时间,眼睛越睁越大。
紫兰着急道:“王公公,眼下恐怕需要再多抽调些人手寻找阿笙。”
“对对对,”王嵘好不容易回神,咽了咽唾沫点头,自我安慰,“可以找到的,再怎么样,沐姑娘也无法出宫是不是……”
另一边,长阳宫中。
华舒双眸怒意翻涌,笑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文锦跪拜在地,恳切道:“太后娘娘要杀沐笙,无非是担心她会成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于陛下不利。然事实证明,沐笙并没有太后娘娘以为的媚主心思,她愿意主动离开陛下,太后娘娘何至非要置她一柔弱少女于死地。”
“况且,无论如何,郦家既倒,沐笙为太后娘娘达成了所愿。”
“主动?”华舒冷笑,捻住佛串的五指力道一紧,“当真是主动离开,还是知晓吾要杀她,仓皇出逃?”
不为她所控的狐媚子,死了更好。
活着,难免会有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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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云层遮挡阳光,沉甸甸仿佛要压下巍峨城楼,街道寒风飒飒。
沐笙去??估衣铺买了一身破旧的粗麻布衣换上,按照持有过所上描述的体貌特征装扮自己,收拾妥当后才背起包袱离店。
她凭借脑海中对那张晔都地图的记忆,摸索着往城门走去。
晔都繁盛,百姓安乐富足,穿得像她这般破旧的,倒是更引人注目些。
沐笙有些后悔特意从??衣铺挑了一身最为寒碜的衣服,财气外露固然易引偷窃抢劫,但穿得太寒酸,收到的目光除却同情外,也可能认为你很好欺负。
好在还是顺利出了城。
天地间光影灰白,沐笙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眼,城墙壮阔宏伟,宽大厚重的城门敞开,连接内外长长干道。
这道路通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像是,通往深邃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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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沐笙赶到一家客栈投宿,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在一楼,靠近前院马厩。
她一进门就有冷意扑面而来,抬目一瞧,原是窗子半敞未合紧。
反手关好房门,沐笙包袱都没放就去关窗,不料手刚触上窗棂,两道熟悉的女声蓦然入耳。
她手指微蜷,挪动目光透过窗隙往外看去,见那马厩旁,站着两个身形纤瘦高挑的黑衣女子,头梳高马尾,人手拿着一把剑。
尽管她们以面巾覆面,可通过话语声和那两双眼睛,足以让沐笙辨认出,是夏荷青霜二人。
她们的持剑动作,是习武之人惯用的。
华太后的贴身婢女,会武吗?
沐笙来不及多想,察觉到二人视线将要往这边扫来,急忙蹲下身。
不多时,伴随窸窣脚步声,一道陌生男声响起,“打听过了,都说没见过那少女,连身形相像的都没有。”
青霜道:“不应该啊,据给文锦提供过所的司门司官吏招供,过所上的路线往北走,若无马匹,按常人的脚程,今夜只能在这家客栈投宿。”
“难不成沐笙平日身子娇弱也是装的,她还能不休息直接连夜赶路?”
“特意多穿衣物掩饰身形,也不是没可能,”夏荷又对男子说道:“再怎么易容,面部骨相也是改变不了的。”
男子道:“我再去探查一番。”
……
一墙之隔,沐笙浑身发颤抱紧怀中的包袱,迫使自己冷静。
她从包袱中掏出一把今天刚买来防身用的匕首,藏在衣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低垂着脑袋往后院方向走。
与多人擦肩而过,走出客栈后门,随着一声响亮的“走水了”,沐笙回首,寂寂冷月下,只见烟雾弥漫扩散,客栈灶房那边不知何时燃起了火光。
住宿的客人们纷纷从房内逃出,分别往客栈前后院的空地疏散。
一片混乱中,她的手腕被一只男人的粗糙大掌拽住。
不用扭头去看,身体也先一步感知到危险,另一只手下意识扬起匕首,毫不犹豫往男人的手背用力刺去。
血水四溅,焦糊的空气中多了丝缕恶寒腥味。
对方显然没料想到眼前的柔弱少女敢拿匕首捅人,一时吃痛被挣脱了开。
沐笙拼命往人群密集处跑。
那些人会武,她出了客栈单凭两条腿根本跑不过他们,只能先趁乱找个地方躲起。
俄顷,目标锁定一辆静静停在后院门口的雅致马车,观之车主人身份非富即贵,当会令他们有所顾忌。
沐笙怀着期盼,趁车边护卫们去帮忙救火的时机,灵活爬上了马车。
车内烛火明亮,她慌乱关上车门转身,还未来得及喘息,俊逸眼熟的面容清晰可见。
——是叶浔。
他翻动书页的手顿住,清隽眉眼明显浮现惊愕,注视着她。
沐笙呼吸未定,半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神,见到他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的同时,恐惧也如浪花层层拍打礁石般,不断搅乱她的心。
她不知道叶浔有没有认出她,若是认出,他会把她送回皇宫吗?
回皇宫或许可以暂时保住性命,但日日惶恐不安地过活,比死亡貌似好不到哪里去。
暖烟袅袅,车厢内安静了好半晌,叶浔才率先开口问:“这位姑娘因何闯入此,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沐笙惊疑掀眸,见叶浔神情如常,看她宛若在看不相识的人。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比划了几个手势,大致意思是——「我嗓子受伤,住的客栈走水,外面有人趁乱打劫,想在公子这避一避。」
沐笙想,叶左丞心善,应当不会在混乱危险时就这么赶一个哑女出去。
叶浔似相信她的话,伸手撩起车帘瞧了瞧外边火光,话音情绪不显,“火势在这不算干燥的天蔓延极快,不像是自然烧起。”
沐笙心脏揪紧,隐约有猜想。
没想到那些人为了杀她,制造她意外死亡的假象,竟不惜烧毁整个客栈。
叶浔眸光回转,少女孤身抱着包袱蜷缩一隅,手背和衣袖沾了星点鲜红。
他握了握手掌,放下帘子,起身抬步走近。
沐笙失神之际,一方润湿的干净锦帕倏然入眼。
叶浔温柔浅笑,指了指她身上的血迹,“姑娘莫怕,擦擦血。”
沐笙小心接过,礼貌颔首致谢。
这时车门被敲响,叶浔应了声。
外边那人禀告道:“公子,火势过于迅猛,客栈大多数房间已经被烧得没法住人了。我们要不要去裴家在晔都城外的那处宅子先借宿几个时辰?”
……
沐笙从他们对话得知,叶浔是外出找寻修补念华殿古画所需的特殊材料刚回来,原本也打算在这客栈落脚。
晟国向来法度严明,暮鼓敲响准时关闭城门,此后即便是高官皇亲,无帝王特诏,亦不能徇私夜启城门。
叶浔没理会时奇的提议,转而问询道:“有无伤亡?”
时奇答道:“幸而烟雾初起那会疏散及时,只十余人轻伤。”
沐笙擦净血迹松了一口气,暗叹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这场大火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她引起的。
叶浔再次看向她,笑道:“方圆百里只有这家客栈,今夜是不能住了。而今我没处去也算得闲,若姑娘不嫌,我愿送姑娘一程。”
“不知姑娘是要往何处去?”
沐笙静默思考片刻,将过所拿出,指尖轻点上边离这最近的城邑。
她需办一份新过所调整目的地,再前往沅湘。
沐笙不太好意思,又比划了手语,「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承认自己很害怕,而叶浔,是此时唯一能予她庇护之人。
叶浔轻轻摇头,嗓音清润恰似春风拂柳,“不会麻烦,我这人,喜欢做善事攒功德。”
沐笙愣了愣,朝露园那日,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几乎要怀疑叶浔认出她了。
转念一想,又觉,也许叶左丞喜爱乐于助人,确实对每个人都这样言语。
后来叶浔对她说,他有事要出去处理,让她在车厢里休息。
沐笙兀自等了有半个时辰,才等到叶浔带着许多吃食回来,期间她一直握紧那把匕首,半刻未松懈。
叶浔觑见少女缩在角落呈自我防备的模样,心口一窒,在案上放下食物,朝她笑道:“没事了,别怕,先过来吃些东西。”
沐笙听话过去,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小口,强迫自己咽下。大半日未进食,腹中早有饥饿感,只是一路担惊受怕,又让她没什么胃口。
叶浔为她倒出一杯花茶,状若随口一问,“姑娘瞧着不像是司州人氏,此行是回家吗?”
沐笙想了想点头,比划道:「我去找哥哥。」
叶浔默了默,轻笑道:“那祝愿姑娘一切顺遂。”
沐笙眸光微黯,她也希望顺顺利利的,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待沐笙吃饱,叶浔收拾好侧旁的软榻,搬来屏风分隔出一方小天地。
“今夜委屈姑娘将就,明日午时能到鸣城。”
车厢内就一张小卧榻,沐笙心里过意不去,正要拒绝,又听叶浔道:“我还有事要忙,姑娘安心歇下便是。”
说完就见他回到案前端坐,执笔忙碌,俨然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沐笙再三纠结,躺在榻上闭了眼,困乏疲惫却不敢真的入睡。
还好这些时日有认真调养身体,将避子汤造成的气血亏损补回,否则今日可能在半道就走不动了。
她触摸着并不鼓胀的钱袋,暗暗盘算,等明日到了鸣城,换了新过所,就即刻去租辆驴车,祈愿可以在天黑之前抵达平玉关,赶上去潼阳的船。
隔着屏风,沐笙侧眸就可看到青年伏案忙碌的清隽身影。
她想起文锦姑姑提及的那幅画像,心间疑云密布。
秦絜,为什么会让叶浔画她呢?
……
找了五六个时辰,几乎将整座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王嵘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深感自己半只脚要踏进棺材。
夜色沉酽,他抱着最后一丝忐忑的希望去了长阳宫。
未承想刚到殿门口,就有人非常凑巧地带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