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在灵清殿休养了两日,待能下床行走时,就自顾自回到下房去住。
起初紫兰和双苓还担忧未得陛下应允,沐笙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妥,而后转念又想到,自沐笙醒来,陛下就没再向她们过问沐笙的情况,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她们不由心疼沐笙,可对方除了刚开始那两日有些心情沉郁,后面突然想开了般,像个没事人一样,对陛下的薄情冷落毫不在乎,每日怡然自得,吃得饱睡得香。
八月十五中秋节,行宫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为晚上宫宴做准备,唯有沐笙无所事事,没人需要她帮忙干活。她也乐得清闲没出去看热闹,入夜随便吃了些食物后,早早就躺床上睡觉,进入梦乡。
毕竟,睡着了就可以逃避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烦心事。
……
皓月悬空,??碧瓦朱甍,清辉浸染着白玉石阶与玉砌雕栏,重檐中脊两端,精致鸱吻如跃而立。
大殿金碧辉煌,明亮烛火映照,舞姬轻歌曼舞,公卿大臣杯觥交错。
端坐于宴席右侧首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是大司徒裴鹤。
又一曲歌舞毕,在众臣瞩目中,位于裴鹤左后方的蓝衣青年起身行至大殿中央,拱手朝高坐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弯腰行礼。
“陛下,今逢此中秋佳节,臣裴枫代父归都,携景璃宝珠向陛下道贺,惟愿圣躬万安。”
言语间,已有宫人将那颗流光焕彩蕴繁景的宝珠呈至御前。
“朕躬安,”秦絜唇角含笑,拿起宝珠把玩了一会放回,看着底下人幽然说道:“镇北将军有心了,朕听闻此物可是多纥族至宝。”
得帝王夸赞,裴枫眉宇间扬起得意之色,“陛下圣明,那多纥首领正是因惧臣父威名,故而以宝相赠……”
“陛下。”
此时一道沉稳之声打断裴枫话语。
只见裴鹤已然起身,言辞真挚朝帝王行礼赔罪,“陛下恕罪,臣侄心拙口夯,朴讷诚笃,然绝无不敬陛下之心。此番多纥献宝于陛下,乃是臣服于陛下天威。裴氏一族,承蒙皇恩浩荡,在位谋职,上下不尽感念,定当勠力尽忠于陛下。”
裴枫当即反应过来自己适才莽直说错话,“陛下恕罪,臣失言。”
秦絜轻掀了掀眼皮,笑道:“司徒公言重,镇北将军驻守北地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为国栋梁,今能以镇北将军威名得多纥投诚,朕心甚慰。”
众人见此,均在心底感慨帝王心胸宽广,恢廓大度。
裴鹤神情微变,声音镇定道:“为君分忧,为国效力,是为臣本分。”
这时,蔺越起身悠然插话:“再过些日子便是今年秋狝??,说起来,我已有三年未与裴小将军在猎场较量,思及深觉遗憾。”
秦絜闻言饶有趣味,“这要看裴小将军是否愿在晔都多留些时日了。”
裴枫性子直,且最大的喜好就是携大犬骑射捕猎,听到陛下有挽留之意,一下子将自家父亲要他献礼后早归的嘱咐抛至九霄云外,连忙答应,“回禀陛下,臣求之不得。”
在旁的裴鹤闭了闭眼,手掌微握。
……
这场中秋夜宴是戌时末结束的。
寂月皎皎,寥寥无几的星子零零散散挂在夜空。
宫道两旁草木扶疏,花簇馥郁,秋海棠清艳殊绝。王嵘领着宫人,小心翼翼跟在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帝王身后。
秦絜意识虽还十分清醒,冷白如玉的俊脸却染上了一层薄红,月色泠泠,将本就艳极的五官衬得更加魅惑。
清风袭面携来花香,撩起宽大龙袍袖摆翩跹,他忽然停住脚步,沉声发话道:“不必跟着,朕自己走走。”
王嵘微怔须臾,看出陛下目视方向是何处,忙浅笑领众人遵命告退。
秋桂树影婆娑,茂密枝叶间桂花隐隐,流香浮动,泛着细碎的金,恰似繁星点缀,算是全了今夜星稀的缺憾。
见到来人,正在小院中清理落地桂花的紫兰和双苓俱是一惊,急忙行礼问安。
即使帝王未开口,她们也当清楚是来找谁的。况且,帝王的视线毫不遮掩凝向沐笙所在屋舍。
紫兰犹豫着说道:“陛下,阿笙很早就歇息了。”
秦絜淡声问:“多早?”
紫兰答道:“酉时刚过一半就已歇下,许是因身体孱弱的缘故,阿笙她近日比较嗜睡。”
秦絜蹙了蹙眉,“陈佑准备的那些补药,可有督促她喝下。”
紫兰道:“皆有按时喝。”
秦絜眸色深了少许,没再言语,径直往那处行去。
雕花木门打开,莹薄月光随着高大身影一同漫入并不宽敞的屋内。
纱帐中,少女盖紧被衾,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安然沉睡。
秦絜踏着月影走到榻边,抬手掀开床帐,居高临下静静注视少女姣好恬然的睡颜,神思悠远。
这二十余日,他白天能迫使自己全身心忙碌政事,可每到晚上夜深人静时,总是会难以抑制地想她,贪恋那夜将她紧紧严丝合缝困在怀里的感觉。
今夜许是酒精麻痹,让他再克制不住自己想见她的心,想来,就来了。
他贵为九五至尊,无须压抑自己行事。
床帐放下,狭小的床榻又多了一人,更显逼仄。
脸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沐笙缩了缩身子,她要将脑袋埋入被窝之际,那冰凉又探入脖颈乃至锁骨,激起一阵颤栗,稀微光影中,酣梦转醒就看到床榻边坐着的帝王。
沐笙眼睛倏然睁大,呼吸起伏,下意识坐起身抱着被子要往墙边逃,腰肢却被坚实臂膀牢牢揽住。
下一瞬,被衾褪至腰际,她整个人都被迫镶入他暖热含有酒香的怀抱。
轻薄的梨花白细绢??寝衣与帝王华贵的玄金龙袍交错难分。
“有没有想朕?”
他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嗓音有着酒后的暗哑意懒,语气似乎随意,漆黑的眸子中又透出几缕在意。
沐笙不是受到惊吓就会喊叫出声的人,她越害怕,就会越沉默。
就像现在,她害怕到唇瓣翕动,嗓子却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少女明润的眼眸中满是惊恐,好似看到了一头只会吃人不讲道理的野兽。
难道她对他只有害怕么?
这个认知让秦絜心头翻涌起怒意的同时,又夹杂无可奈何的惆怅。
手臂收紧力道,他下巴搭靠在她的肩窝,轻声安抚,“别怕,你听话些,朕暂时不会杀你。”
他如今还要她解毒,所以才控制住没对她下杀手。
仅仅是出于这一个原因而已。
待他解了毒,无论是她与楚皊的亲密关系,还是她屡次如此这般搅弄他的心绪,都足以让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沐笙自然也听清了“暂时”二字,吓得更是一动不敢动。
原来,他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光线昏暗朦胧,少女秀丽乌发垂至腰际,冰肌凝脂,于暗中生辉,微颤的唇瓣丰盈娇嫩,诱人采撷。
秦絜盯着她的唇瞧了许久,骤然很想知道,这潋滟嫣红含入口品尝,会是何滋味,薄唇不受控地欺近。
然,一触及那甜美唇角,沐笙惊慌失措侧过小脸,用力推他的臂膀,想要逃离桎梏。
清凌而裹挟少女清香的冷风从微张唇缝挤入舌腔,是抗拒的味道。
秦絜被她的举动刺激清醒,脸离她远了些,手臂力道分毫不减。
他冷冷一笑,讥嘲道:“朕是不是应该命人好好教你规矩,免得你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不知何为尊卑贵贱。”
沐笙眼圈泛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眨眼,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他。
可怜而脆弱。
秦絜被她看得心神恍惚,不禁止住话语,伸手摩挲她的唇瓣,抚弄她的贝齿,阻止她的自伤行为。
心绪又一次轻易被她牵动,他庆幸方才没有真的吻上去。
纠缠越多,他怕她终有一日会成为深入骨髓甚至拿捏他心智的剧毒,较现今体内噬毒还要毒上千万倍。
她于他而言,只是解毒的用具,不能反过来成为毒药乱他心智。
仿佛陷入内心某个阴暗禁渊,秦絜偏执地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
倏忽间,温热晶莹随颤动的纤长睫羽掉落,再一次润湿他瓷白手背,顺虬劲青筋延开。
同样是她的眼泪,他的心境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似微风漾碎好不容易抚平的水镜,秦絜心头如遇针刺,“哭什么?”
想到可能过两日就要死了,沐笙大胆拂开他触碰她嘴唇的手,直视那双薄凉凤目,眼神清澈却又倔强不甘,哽咽出声:“奴婢不明白做错了何事,以至于在陛下心里定下死罪……”
本以为很快就会被掐死,出乎意料的,帝王脸色由阴转霁,犹涣尔冰开。
秦絜温声问道:“所以,你适才是在生气朕会杀你?”
是因为与他怄气才推开他,不是因为心中念着别人。
沐笙垂睫不语,她学识匮乏,听不懂他说话,也找不出词语形容他,只知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很煎熬。
没得到她应答,秦絜也并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将膈应他半个多月的话说了出来,“你昏迷时口无遮拦,喊了其他男人。”
沐笙眸光颤动,几许困惑,只感受着他双臂又施狠力将她抱得更紧,轻咬她的耳垂,“朕念在你那时生病头脑糊涂,可以既往不咎,然如有下次,你当知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