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宽大圆形浴桶水雾氤氲,花瓣漂浮在水面,案几上琉璃冰炉熏香缭绕,满室生香。
梨花白细带轻压少女精致锁骨,在雪肌上投射出两条暗影,正与锁骨下方的雪白春光一起,随着她细微抽噎声而起伏荡漾。
秦絜本意是担心她在太阳底下出汗后骤然回到阴凉处会着凉,才命人备水让她早些沐浴换衣,不曾想演变成这般局面。
少女发髻凌乱,鼻尖眼尾哭得如晕胭脂,双眸紧紧闭起,纤长睫羽濡湿,细小的水珠轻轻颤动。
她在怕他,且是极怕。
秦絜心里初次生起一缕类似懊悔的复杂情绪。
他翻身下榻,手臂揽住沐笙的后背和膝窝,将人打横抱起往浴桶走去,温言道:“乖一些,朕目前不会伤害你。”
光|裸的后背感受着那温热的手掌,沐笙满心酸涩,他是皇帝,而她只是一个低微婢女,不管他想要做什么,她好像都只能认命就范,无法抵抗。
偌大的无力感裹挟她的心脏,像清玥那样对下人良善的主子终究是少数,她不想再待在陛下身边。
身子浸入还有热气留存的清水时,沐笙浑身已不着寸缕,纤细的胳膊环在胸前,在水中蜷缩成小小一团,掩耳盗铃般以为闭上眼,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然而在肌肤上游走的触感强烈不容忽视,注视着她的深邃眸光如影随形。
待那只手将她全身都触碰了一遍,后颈突然被扼住,迫使她仰起脸,睁开了眼睛,对上那双如渊似海的凤眸。
秦絜衣冠齐整,只有挽起的月白袍袖沾了水渍,惊绝冶艳的冷峻面容上,那唇形完美的薄唇一张一合,在她眼中如毒蛇吐信子。
“沐笙,朕改主意了。”
“那夜没完成的事,该继续下去。”
沐笙小脸煞白,抱住自己双肩的手指蜷紧,“陛下…何意?”
“你说呢?”秦絜冷冷一笑,指腹力道加重,在白皙长颈上留下红痕,“当初你穿着件薄透纱裙来灵清殿,是想要做什么呢?”
羞耻的记忆被唤醒,两行清泪又顺着沐笙面靥滑落,在云屏悬挂的纱灯下泛着细碎银光,“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能不能换种方式惩罚她,不要这样。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若初晨花瓣滴露,寻常任谁见了都会心生不忍,她说什么都答应。
然他非寻常人。
热雾渐淡,浴水转凉,桶内柔白美景愈发清晰可见。
秦絜神色动容,松开钳制她后颈的手,俯身将她从浴桶中抱出,取过梨木托盘中叠置好的宽大柔巾,包裹住少女娇小玲珑的身躯,放回小榻。
如玉长指将她贴在脸上的几缕乱发轻缓撩至耳后,展露花颜娇容,他几分疑惑道:“你是生来爱哭,还是独独喜欢在朕面前掉眼泪。”
沐笙抿了抿嫣红唇瓣,她不爱哭,更不喜欢在他面前掉眼泪。
只是几乎每次见到他,面临的事情总是难以忍受,比被刀砍还难受。
见她抿唇不语怯态,秦絜也没再追究,神情淡淡拿起白玉瓷罐,将药膏在她右肩伤口和左臂伤痕处涂抹晕开。
视线巡过她后颈指印时,眼神微滞。
他的手也算养尊处优较为细腻,右手因常年执剑提笔缘故略带薄茧,然每每抚摸她柔嫩肌肤时,总觉过于粗糙,稍一用力就会将易碎的她碰坏。
冷硬的内心生出些微柔软,往红印处也细心涂上冰凉药膏。
沐笙不为所动,面色凄清任由他摆弄,原本亮晶晶的眼眸,不再流泪,也失了光彩。
秦絜发觉她的转变,俊眉微蹙,权当她在耍女儿家小脾气,想了想,意味不明说道:“是朕救了你。”
不出所料,少女脸色松动,好看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秦絜喜欢她乖巧听话的模样,“你一向知恩图报,对朕,想来也不会厚此薄彼。”
沐笙半垂眼睫盖住思绪,脑袋想到一句话——“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她知晓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可也不想被“恩人”要挟去做她不喜之事。
良久,她弱弱问道:“陛下需要奴婢做什么?”
秦絜持手帕擦去指腹药膏,眼神三分轻佻七分悠然,“灵清殿那夜,华太后让你来做什么,你接着做完就行,待你养好身体,朕赏你这个机会。”
想起春|宫图上那些糜|乱画面,沐笙害怕摇头,盈盈水眸满是抗拒。
秦絜轻蔑嗤嘲,要不是为了解毒,她以为他稀罕同她做那等颠鸾倒凤的庸俗之事?
她既是楚皊疼爱的“妹妹”,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秦絜兀自起身,理了理沾染不少水渍的衣袍,去锦绣屏风外拿了一套崭新衣裙递给她,“自己穿好出来,待会陈太医会来为你诊脉。”
沐笙想说自己已无大碍,无须劳烦陈太医,却被秦絜看出所想,手背轻拍她薄粉颊侧,不容拒绝。
”听话。”
秦絜率先出去后,沐笙双目无神,呆呆地坐在小榻上发愣,想到娘亲和哥哥,她怅然失神,唇角漾出一抹淡极而苦涩的笑,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慢吞吞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陈太医恭谨静候在檀木案桌旁,案桌上摆放有一个白釉小瓷瓶,瓷瓶中盛有鲜红的,像血一样的液体。
秦絜凉冷的目光探向她,拍了拍身旁软垫,示意她过去。
沐笙细白的手指握紧,指甲在手心按出痕迹让自己打起精神,走过去恭恭敬敬行礼后,规规矩矩在秦絜指定的位置坐下,乖巧将手腕搭在金丝脉枕上。
陈太医从紫檀药箱拿出针囊展开,数十根长度不一的银针赫然入眼,分外骇人。
沐笙心下不安,嗫嚅出声,“奴婢的皮外伤,应当用不上针灸。”
秦絜伸手揽住她发颤的肩膀,淡声道:“别怕,不疼。”
不似哄慰,更似命令与威胁。
无力相抗,沐笙自觉将左臂衣袖挽起露出手腕,闭了眼,索性不再看。
丝丝入骨的冰凉,断断续续感知到,让她心脏颤缩。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耳畔传来温热气息,“好了。”
秦絜半拥她入怀,贴心帮她放下衣袖。
陈太医提着医药箱行礼告退,开明的雅致居室内,只余下二人。
身后大扇楹窗敞开,天光日影,扶桑花枝肆意舒展,几片红艳翻卷的花瓣随风跌落在窗台。
沐笙战战兢兢被抱着,每一寸肌肤都极度不适,仅仅半日,陛下在她心中的形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娘亲说得对,男人都是骗子,不可被表象迷惑。
她渴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仰起小脸怯生生问道:“陛下…为何忽然改主意?”
低眸瞧见她这般憨态,秦絜顿时起了逗弄心思,“因为,朕忽然发现你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兴许弃之可惜。”
“不可惜。”
沐笙急忙从他怀中挣脱,双膝重重跪在地板,哀求道:“陛下,不可惜的,奴婢貌丑粗鄙,不敢玷污陛下……”
秦絜眼眸稍沉,他堂堂一国之君,生来尊贵,姿容不凡。普天之下,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才智容貌,根本寻不出胜于他者。
她一个出身乡野之地连父亲都不知是何人的低微婢女,凭着几分美貌,何以敢将他避如蛇蝎。
蓦然思及某件事,秦絜狭长漆暗的凤眸折射出瘆人寒光,大掌捏住了她小巧白嫩的下巴,沉声说道:“做朕的女人,身心都须干净,朕眼里容不得丝毫肮脏。你可明白?”
话语既是回绝她的乞求,更是告诫她,日后她心里除了君王,不可再有其他任何人。
入屋的日光暖融融,空气中飘着游动的散漫浮尘,明晰可见。
沐笙孤身跪在阴影,眸中是苍凉与深深的绝望。
嬷嬷们给她看的诸多市井话本中,不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上边的床笫情事,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才互许终身,共浴爱河。而事实上,男人即使没有感情,出于身体的欲|望,也能随意和女人做那种事情。
……
秦絜行事恣睢,每年在行宫避暑的几个月,均不进行朝会,故而在华太后帮忙遮掩下,他微服来代郡一事很容易瞒过群臣。
回时路上,沐笙比来时更沉默寡言,小脸神情凄惶,常常坐在马车轩窗旁失神发呆。
有时连帝王唤她也熟视无睹,全然忘却尊卑礼数。
秦絜坐在书案前处理政务时,偶尔抬眸瞥见那抹倩影,胸腔不禁涌起前所未有的闷堵之感。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表面看着乖顺胆怯,骨子里到底是倔的,稍微对她柔和,就胆大妄为到敢给他甩脸色。
若非她于他有用,早已死无全尸。
一贯细心的王嵘自然也看出了沐笙的异样,每每企图上前劝导一二,少女皆兴致怏怏,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这夜皓月当空,清辉如银纱铺洒,客栈廊下箬叶竹木灯的灯影在青石板上轻晃,影影绰绰。
沐笙抱膝独坐在客栈廊道角落,月光黯淡的地方,看着枝头扑动翅膀的鸟雀,心生羡慕。
感觉到后面有脚步声,她连忙将脸埋入膝盖,假装睡觉。
沐笙也是最近才知晓,秦絜明面上虽只带了包含她在内的四个人,实则暗处还潜伏着许许多多武艺高强的暗卫。
他说了要她,那些暗卫们当然也会监视保护她,她平日与燕统领无交流,是以现在能近她身的,除了王公公和陈太医就是秦絜本人。
王公公和陈太医亲切和蔼,总是会笑吟吟唤她,此时不发一语携阴沉气息靠近她的,只有秦絜。
秦絜先是在她身侧蹲下身看了她一会,接着似耐心告罄,长臂拥她入怀,薄唇擦着她的耳廓吐字,“还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