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朔雪簌簌,压弯了酒肆门前的竹枝,江面白雾翻涌不息,将天地笼成一片素白混沌。
酒肆之内,炭盆燃得正旺,赤红炭火噼啪轻响,暖气流淌周身,驱散了五人身上跋涉千里的风雪寒意。五碗温酒并排置于原木桌案,澄澈酒液映着摇曳火光,也映着五张各怀孤绪、终遇同路的眉眼。
沈时酌最先落坐,抬手将腰间酒壶解下置于桌侧,慵懒笑意褪去几分,添了几分主事者的沉稳郑重。他指尖轻点桌案,嗓音温润通透,压过窗外风雪呼啸,缓缓道出近来山河异变:“近半年各州府递来的隐讯,我尽数收存于此。寻常烬灯皆由人心执念自然凝结,百年难遇一桩浊烬祸乱,可如今,大江南北,浊烬幻境日日滋生,且戾气极重,绝非天道自然生成。”
言罢,他伸手从袖中取出数片泛黄破碎的古籍残页,平铺在桌案之上。残页字迹斑驳,边角残破不堪,是他隐居江畔数年,遍寻古迹、搜罗旧籍所得。残页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千年前渡灯旧事、烬灯分类秘辛,最末几行模糊字迹,隐隐提及幽执客与本源烬灯,笔墨陈旧,藏着尘封千年的秘密。
“世人皆知渡灯人解人执念,承人疾苦,却不知反噬枷锁并非天生天道。”沈时酌眸光沉静,扫过身侧四人,“千年前那场烬灯浩劫过后,渡灯便多了这无解规矩,渡一桩执念,结一道心劫,代代相传,永世无解。而设下这道枷锁的,正是销声匿迹千年的初代渡灯人——幽执客。”
这话落地,室内一片静默。
许知微睫微轻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中手记。纸页摩挲的轻响,在寂静屋中格外清晰。她十余年孤身渡灯,日夜承受反噬之痛,心口常年萦绕细碎绵长的酸涩,无数个长夜自问为何渡善救人,却要终身背负无解心结。此刻听闻根源,积压多年的茫然与苦楚,骤然有了出处,眼底倦意更深了几分,轻声道:“原来……从来不是我们命该孤苦承痛。”
她渡尽世间千万离散,抚平无数人爱恨执念,唯独年年岁岁,被自身累积的心结困住,不得解脱。
陆逢桃闻言,手中干枯桃枝轻轻一颤,细碎的干桃花瓣簌簌落在素色衣摆。他眉眼染上几分柔软的怅然,轻声附和:“难怪近来我渡化的少年执念,多带着扭曲戾气,寻常离别遗憾,断不会筑出伤人幻境。”
他专渡年少青涩执念,所见皆是纯粹遗憾、不舍别离,可近月以来,数次遇上戾气缠身的畸变执念,幻境阴冷偏执,险些伤及自身,此刻方才知晓是人为炼制浊烬所致。
宋晚灯静静立在桌旁,掌心琉璃晚夜灯微光渐盛,轻薄的夜雨薄雾萦绕灯身,缓缓流转。她感知灯火异动的天赋最为敏锐,千里之内烬灯起伏皆能察觉,此刻隔着茫茫风雪,仍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潜藏的躁动戾气。纤细的指尖轻轻贴着灯壁,嗓音轻浅软糯:“远方还有很多灯火在乱颤,藏在风雪深处,越聚越浓了。”
十年坐守孤灯,她早已与灯火执念共生,世间烬灯分毫异动,皆逃不过她的感知。这般大范围的灯火紊乱,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乱象。
唯有谢观淮依旧沉默端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淡然。他不懂烬灯秘辛,不解执念纠葛,半生唯凭一柄长剑踏遍山河,斩尽前路险厄。可他听得懂四人话语里的孤苦与桎梏,看得懂他们眼底藏了多年的无奈。
他垂眸望向桌前温酒,剑鞘之内,那盏隐匿的淮雪灯微微发烫。灯中常年映着的风雪孤途,此刻竟悄然漾开细碎微光,似是终于寻到了停靠的方向。
沈时酌看尽几人神色,心底了然。五人皆是天涯孤客,各有执念,各承孤苦,半生独行,从未有人并肩同行。他指尖拂过古籍残页,缓缓道出最终邀约:“幽执客蛰伏千年,此番重出山河,大肆炼制浊烬,意在寻回本源烬灯。他欲颠覆千年规则,改写自身遗憾,可一旦本源烬灯易主,天下万千执念失控,山河必遭大乱,众生皆受其苦。”
“我孤身追查多年,独木难支。今日风雪逢君,见五位心性、天赋恰好互补,是唯一可共破迷局、共渡长夜之人。”
他抬眸,目光诚恳坦荡,字字落定:“我欲结队同行,清扫四方浊烬,追查千年秘辛,阻拦幽执客祸乱山河。前路凶险未知,反噬、幻境、险地皆是常态,可自此风雪同舟,彼此扶持,再不独行。诸位,可愿同往?”
风雪穿檐,簌簌有声,炭火温软,烘暖一室孤凉。
无人迟疑。
最先应声的是陆逢桃。少年眉眼豁然舒展,眼底怅然尽数散去,漾开澄澈暖意,他握紧手中桃枝,重重点头:“我愿往。我最怕离别,可若能与诸位相伴行路,岁岁年年共渡山河,便再无孤守之苦。”
他半生困于年少别离之憾,辗转四方消解他人遗憾,如今终于不必孤身漂泊。
紧接着,宋晚灯轻轻颔首,琉璃灯火温柔摇曳,驱散了眼底多年的惶恐孤寂:“我也愿往。十年持灯等候,早已怕极了孤身长夜,有同伴同行,我便不再怕黑,也不怕前路遥遥。”
十年孤灯,十年空等,她的执念是惧怕离散,而此刻眼前之人,予她前所未有的安稳。
许知微缓缓抬手,轻轻抚平手记褶皱,温顺眉眼间褪去些许茫然怯懦,添了几分坚定。常年隐忍伤痛的眼底,亮起细碎光亮:“我愿往。我渡尽世人执念,今次便想与诸位一道,寻回规则真相,也想试试,往后行路,不必一人承痛,一人渡夜。”
十余载孤身扛劫,无数次痛彻心扉、无人可依,她早已倦了独行,盼了半生的相伴,终于如约而至。
三人应声过后,所有目光皆落向静坐不语的谢观淮。
少年剑客一身清冷劲装,肩落未融残雪,眉眼疏离如寒峰孤雪。半生以来,他笃信独行无羁,备好烈酒长剑,本欲雪停便踏遍四海,终身无牵无挂。
可此刻,心口深处那道尘封多年的执念,轰然松动。
他走遍千山万水,踏过风雪荒途,看似偏爱孤行,实则半生孤苦,所求的从来不是无牵无挂,而是一场永不离散的同行。
良久,谢观淮抬眸,清冷目光扫过身前四人,扫过桌上相融的五缕灯火微光,薄唇轻启,声线清冽如破冰风雪,郑重落字:“我往。”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半生独行路,自此有归处。
沈时酌眼底漾开真切暖意,慵懒笑意重回眉眼,他抬手将五碗温酒尽数推至众人面前,朗声道:“既已相约,便立此约。山河为证,风雪为凭,我等五人,自此结队同行,患难与共,祸福相依,前路险厄并肩渡,岁岁山河永不弃!”
五人同时抬手,执起面前酒碗。
瓷碗相碰,轻响清脆,穿透满堂风雪。
温酒入喉,暖意灼入脏腑,驱散千年孤寂、半生孤凉。
酒过三巡,陌生疏离尽数消解,一室温情漫溢。五人围炉而坐,褪去初见拘谨,缓缓闲谈各自行路过往,细碎暖意萦绕周身。
队内反差笑点悄然上演,冲淡了此前谈及浊烬祸乱的沉重。
谢观淮常年孤身习武闯险地,不通俗世细碎,方才进店时,见墙角摆放的几株晒干艾草,误以为是可食用的野菜,本想随手买下以备路途充饥,此刻被沈时酌笑着点破。
“谢少侠剑术卓绝,胆识过人,倒是在草木吃食上,全然不通世事。”沈时酌撑着下颌轻笑,眼底满是戏谑。
谢观淮耳尖微热,素来清冷的眉眼掠过一丝窘迫,不善辩解,只默默垂眸抿了口酒,无声记下这桩乌龙。往后行路,他总想尽力照料同伴,却总因不通俗物弄巧成拙,笨拙又真诚,是他独有的温柔。
另一边,宋晚灯满脸局促,小声致歉。方才众人闲谈选址行路时,她一时心切指路,竟将南行浊烬频发的山路说成平坦近道,实则那路曲折绕远,且暗藏荒林瘴气。
“对、对不起,我看灯火认得执念,就是总认不对路……”她攥着琉璃灯,眉眼弯弯带着歉意,软糯模样惹人不忍责怪。
四人皆是失笑,轻声安抚,无人苛责。前路漫漫,彼此互补,本就是同行的意义。
陆逢桃见气氛松弛,心性柔软开朗,当即抬手摘下衣襟残留的干桃花瓣,小心翼翼递向沉默的谢观淮:“谢公子,桃花安神,可暖风雪寒意,你收着吧。”
粉白花瓣落于修长掌心,温柔细碎。谢观淮垂眸看着掌心花瓣,清冷眼底漾开极淡暖意,郑重收下。他不善回馈温柔,只默默记在心底,暗下决心,往后行路,必护得少年岁岁桃香无忧。
沈时酌靠在椅上,指尖摩挲酒壶,看着眼前融融一幕,眼底盛满安稳。他向来通透,知晓知己相伴,胜过世间万千虚名。可慵懒性子难改,趁着众人闲谈分心,指尖悄悄伸向桌侧藏好的一坛佳酿,欲偷饮两口。
熟料指尖刚触到坛口,便被眼尖的陆逢桃瞥见,许知微轻声侧目提醒,宋晚灯琉璃灯轻轻晃了晃以示警示,就连素来寡言的谢观淮,都淡淡扫了他一眼。
五人默契十足,瞬间抓包偷酒的领队。
沈时酌一噎,无奈失笑,只得收回手,举手投降,模样散漫又狼狈,惹得满室笑意盎然。
风雪压城,室内温情脉脉,五个漂泊半生的孤人,终于在这隆冬雪夜,拼凑出一场圆满同舟。
闲谈间,窗外风雪渐缓,可宋晚灯掌心的琉璃晚夜灯,却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灯身萦绕的夜雨薄雾瞬间变得浑浊,细碎戾气丝丝缠绕灯壁,原本温柔的莹光忽明忽暗,急促跳动,比先前任何一次异动都要猛烈。
她脸色微变,轻声道:“不对劲……城郊三里,骤然升起大片浊烬戾气,幻境已成,且戾气浓度,绝非寻常自然滋生!”
几乎同一时刻,谢观淮腰间长剑微微嗡鸣,剑鞘内的淮雪灯热度骤升,剑刃蓄势待发,隐隐透出凛冽剑气。
沈时酌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眸色沉凝如江底深石,猛地起身望向窗外茫茫夜色。
残雪初歇的城郊暗处,一片灰蒙蒙的幻境雾气,正顺着夜风悄然蔓延,无声笼罩整座临江小城。
而那片幻境最深处,隐约立着一道黑衣孤影,隐于风雪暗处,无声注视着长风酒肆的方向。
千年沉寂,一朝现世。
幽执客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初结队的五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