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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雪浪斋

京城晚春,许园,雪浪斋是尚书住处。此刻已被儿臂粗的铁链从外头锁死,禁军牢牢看着,仅留一扇小窗,以供递送饭食。

许华严瞧见外头那一树枯枝上落了两只乌鸦,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远。

他书斋里静得可怕,活像是一口封了泥的棺材。这位一品朱紫大员如今褪去袍带,换了半旧家常衣裳,更显消瘦得厉害,身姿孤峭如竹。

他心无旁骛地研磨。侍童在身边搓着手。

“冷了?”他停下笔,温声问道。

侍童不好意思答是,连忙停下手。许华严有些歉意地道,“难为你跟着受累了。”

“大人这是怎么说……”侍童年纪尚小,委实没有受过什么大委屈,这下鼻子一酸就带了哭腔。

“罢了。”许华严叹息,“我再请人想想办法,忍着点。”

他伸手试了下案边的砚台,冷硬,连墨汁似乎都凝滞了。如今他不能给谁写信,宣纸上只有寥寥四行绝句。

残雪压孤松,春阴入旧栊。

寒阶锁日暮,坐听北来风。

他在最后一笔停住不写,长长地盯着空荡荡的墙角。寒英已去,故友不存,许华严自关中之地赈灾归返,正是半月之前。

萧祁瑾没有在御书房里见他,而是传人入炼丹房,许华严方一进门,就被那种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儿熏得睁不开眼。巨大的丹炉在殿中央隐隐轰鸣,炉火透过八卦气孔投射出来,将四周的帷幔映得如同一张张飘摇的血皮。

“文光,回来了?”萧祁瑾从炼丹炉后头开口叫他。

许华严几乎认不出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他声音飘忽,又带几分亢奋。他没奈何,只得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臣许华严,叩见陛下。”

来迎他的脚步声虚浮,一双绣着金龙的软底鞋停在他面前。许华严抬起头,便看见了萧祁瑾那张脸。

不过数月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透着股腐朽的灰败之气。他披头散发,眼底是一片浑浊的红丝,脸颊凹陷,却因服食了丹药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来搀扶他时,那只手却冷得厉害。

“文光,怎么走了这么久,不见回来……关中如何?”

这绝不是闲话家常,许华严心里知道,要在如此帝王面前,答这样问题,必得谨慎小心。

他伏地未起,声音沉稳,压着心头万般思绪,“托陛下洪福,赖太医署全力救治,关中疫病已解,流民渐安,死者……已停。”

他未提疫病从哪里来,解药在哪里取,没有提守江禁地和中原人心。

萧祁瑾撑在他面前的案上,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转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

“解了倒好,解了好……”他含含糊糊地,指甲在案子上抓紧,“许爱卿在其中辛苦良多,是吧?”

许华严低垂着头,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如今他已知道那是毒,从语气里推断,萧祁瑾恐怕也知道他知道那是毒。

但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捅破了,君逼臣反,天下大乱。

“既然关中无事,文光,你倒也该操心些家中事……怎去了这么久?”

萧祁瑾坐回案前圈椅上,执起一柄玉如意手里把玩,他没看许华严,甚至没让他起来回话,只管瞧着丹炉,似乎在看火候。

“臣惶恐,关中疫病凶险,流民聚啸,臣为稳固大局,不得不……”

“稳固大局。”萧祁瑾打断了他,语气依旧轻柔,几有笑意,“是啊,尚书令大人在关中稳固大局,你的那些好学生、好门生,在京城里,也在替你‘稳固大局’呢。”

许华严心头一沉。

萧祁瑾专注地盯着炉膛火,“御史台的章华、李必,还有尚书台的那几个年轻主事……昨日,朕让理刑司的人,把他们请去天牢走一遭。”

许华严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他咬紧牙关,没在御前失态。

“陛下,章华等人……是臣素来教导,为人端方,品性诚挚,不知犯了何罪,要劳动理刑司?”

“何罪?”萧祁瑾笑了笑,将玉如意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妄议朝政,结党营私。日前朝堂之上,直指朕任用妖道、荒废朝政。岂非大罪?”

许华严终于没忍住,膝行半步,声音也稍稍拔高,“章华、李必等人所奏之事,皆是臣离京前往关中之前,于御史台所留条陈,他们不过是依制行事,替臣代为奏报,若有言语冲撞、思虑不周之处,陛下只问臣一人之罪。”

“哦?是你留下的条陈?”

萧祁瑾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凑近许华严,宽大的道袍下,许华严看见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萧祁瑾声音很低,微微发哑,“许文光,你真当朕是任人摆布的痴儿么?”

“中原许氏,天下士人皆以你为尊。你父门生故吏遍布九卿,你如今在朝堂上亦是一呼百应,如今,那兵荒马乱的关中你足足待了两个月……”

毫无征兆地,他一把提起许华严的衣领,此时两人相离极近,许华严能分明看见他血红的眼底,“你告诉朕,你在关中同陆寻英谈些什么?这大周江山,你是要拱手送与旁人么?!”

丹炉的火光映照在萧祁瑾的脸上,将其阴影衬得可怖,如一只受惊的鬼。

许华严下意识地想要据理力争,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让故友一见忠诚仍在,可他瞧见萧祁瑾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忽然就泄了气。

那些准备好的辩词、天下大义、君臣纲常,全卡在喉咙,弄得他满口都是腥苦的铁锈味儿。

关西临北,拒附佘凡几十余载,越是兵强马壮,就越惹人猜忌,越惹人猜忌,就越要厉兵秣马。

数代帝王夜不能寐,寝不安席,如此的重量才终于逼疯了曾经的故友。

同一个已经沉没在恐惧之中的疯子讲理,疯子便会去杀更多的人,他觉得脊梁骨有些发酸,紧接着是剧痛,好像有什么按着他低了头。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使观者无从窥视真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任由双手无力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息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从一口深井中传出。

“臣教导门人不周,纵容他们妄言狂悖。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过。”

他声音平静,“如果要罚,还请罚臣一人,章、李二人,皆秉章办事,莫要牵累无辜。”

萧祁瑾的手猛一松,许华严便恭顺地伏在金砖之上。他长长吐了口浊气,又恢复了那副轻描淡写的神色。

“爱卿知错就好。他们是你的门生,朕自然会网开一面。”

萧祁瑾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微乱的道袍,只是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虚脱。

“这一路车马劳顿,爱卿也累了。回府去吧。没有朕的旨意,就不要出来了。在家里想一想,一个陆季棠,值不值得你花上两个月牵连。”

简而言之,许华严就是这么被禁足在雪浪斋内,在他沉思默想之间,白昼时光已然远去。他听见门外窸窣响动,自忖还不到禁军侍卫换防之时,就搁下笔,唤侍童出门去看看。

侍童尚没回来,雪浪斋门户打开,许华严披了外袍去门外一看,千牛卫换走了禁军武卫,李静媚一身绯色轻甲,腰悬五寸轻刃,站在他门口,背后犹转出四岁的太子萧伏朝。

孩子生得雕玉琢,不问过母亲,见着许华严便声声叫着老师,一只脱兔般扑进他怀中。

许华严下意识地接住他,双手刚刚触及太子,却被孩子反手紧紧抱住了胳膊。

“老师瘦了好许……”萧伏朝仰起脸,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满是纯然的担忧,小手不住去抚摸许华严凹陷的脸颊和单薄的春衣,转头当即冲着门外持刀的千牛武卫和带他来的嬷嬷们呵斥,“愣着干什么,没见老师饿瘦了!快回御膳房拿今日那些蜜腌的肉脯来,还有笋炖的火腿汤也盛一盒子来,一群没眼色的狗奴才!”

稚子无辜,童言无忌,天家血脉给他与生俱来的颐指气使,在他父亲设下的樊笼之中,他极其自然地发号施令,以为天下所有的门都会为他而开,所有的饥馑拿御膳房一碟点心就补得上。

许华严苦笑一声,将手搓了搓才放在孩子后背上,生怕寒气沁了他。

“……老师?”

那双清澈的眸子停止眨动望着他。

他柔声地哄,“臣不饿呢,多谢殿下挂怀。殿下近日在宫中可有好好温书?”

李静媚冷眼瞧着他俩,卸了腰间轻刃,给自己寻了个地方坐着,等许华严哄好了儿子,方才动问。

“堂堂百官之首,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许尚书,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被陛下禁足在这冷园子里?”

许华严安抚太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这位一身戎装的皇后,苦涩地开口,“臣在关中耽搁太久,引了陛下猜忌。加之未能约束门生,致使他们在京中妄议朝政,触怒了天颜。陛下说臣忘了归心,让臣在这里,好好反省。”

“怨不得。”李静媚似不吃惊,嗤笑一声,“这几日,北衙骁骑禁军被支使得疲于奔命,拿着陛下的密旨四处抓人,凡敢谏言者死,凡提异议者黜。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不单是你。”李静媚靠回椅背上,唯独此时,声音里才有一丝难掩的疲惫,“连我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都已有大半个月未曾得见天颜了。萧三让那个造丹仙士勾了魂去。”

许华严不知怎么回,雪浪斋内寂静如死,太阳已经全落,将两人都掩映在阴影之中。李静媚忽又开口,却不是对着他,

“来人,带殿下回宫。”

萧伏朝兀自不愿离开老师,眼圈直红,许华严又温声安慰了好久,方才哄得他乖乖同嬷嬷们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许华严和李静媚两人。

李静媚一步步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木椅上的许华严。绯色轻甲未退,薄如燃血。

许文光,我会想办法去丹房斡旋。最迟后日,我会让陛下拔了你这门上的这道封条,解了你的禁足,尚书省里若少了你,必然生变。”

许华严抬起头,还未及道谢,听到她接下来的半句话,以及她逼视过来的眼睛。

“但这之后……无论千牛卫有什么调动,骁骑营禁军换到何处,还请许尚书……莫言一字。”

许华严想张口,冷汗已湿后背。他被李静媚盯着不放,像是被狼盯住的兔子。

“你只需要记着,伏朝是我亲子,李静媚不会做对大周不利之事。”

媚姐姐的人设真的需要大改,唉,写小说就是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的接档文已经写好了好几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很是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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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雪浪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