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天没亮。
城北官仓后巷,没有一盏灯。
苏衍之蹲在斜对面一间破茶棚的棚顶,身上罩着件深灰的旧蓑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面前摆着一只细竹管,管口对着官仓后门。
等了大约一炷香。
后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被人提前抹过油。
两个人先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门里一招手。
板车出来了。
两辆。车上码着油纸包,一包挨一包,用粗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车把式还是昨天那个人。补丁的位置没变。
苏衍之的手指在竹管上轻轻一扣。
车把式扬起鞭子,没甩出声。空鞭,只在车辕上磕了一下。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往城南方向去。
苏衍之没有动。
他在等。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官仓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一个人。
身形极高,穿一件暗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他站在门口,朝板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几息。
月光照在他脸上。左眉骨有道旧疤,极细。
苏衍之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他在竹管内侧,用炭块写下两个字:周同。
去年秋天,赵记账目里有一笔他签的字,墨迹比旁人重,压过了前头的记录。
笔尖停了停。
周同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去。后门合上。
苏衍之从蓑衣下摸出一块炭。把“周同”两个字,写在了竹管内侧。
然后他无声地从茶棚顶上滑下来,隐入巷子深处的夜色。
城南,太医院药政库后墙。
柳听澜靠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这棵树离药政库的后门只有七步远。树皮粗糙,能藏住她半边身形。
她比苏衍之更早到。
天没亮她就守在这里。药政库后门一直没开过,但里面有动静。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极闷,像在过一道门槛。
她记住了这个频率。
大约每过二十息,里面就会响一次车轮声。一进一出,极有规律。
她在心里数着。
到第十七次的时候,后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递出来一只竹筐。筐里装的不是药材,是空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
接筐的是个穿皂衣的小厮。
小厮把竹筐搬上等在路边的独轮车,朝城南更远处推去。
柳听澜跟了上去。
她没跟得太近。独轮车的木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正好能盖住她的脚步声。
小厮推着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
柳听澜站在巷口的拐角,眯起眼。
铁牌上的字被锈迹啃掉大半,只隐约辨出“药政库”和“周转”几个字。
小厮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
柳听澜站在巷口的拐角,看清了门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接过竹筐,随手递给身后的人。然后抬头,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柳听澜没动。
那人的目光从她藏身的拐角上一掠而过。巷子里太暗,他没看清。
门关上了。
柳听澜退回去。贴着墙根,绕原路返回。
她没有去查那扇门里是什么地方。她记住了铁牌上的那几个字。
荒草坡。
日头出全了。
苏衍之坐在棚下,从药箱里摸出那只细竹管,放在桌上。
竹管内壁写着两个字。周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管塞回药箱夹层。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听澜。是阿七。
阿七今日没穿那件破短褐,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胡子刮了,头发用草绳束着,整个人比平时干净了几分。
他走到棚前,站住。
“苏大夫。”
“坐。”
阿七没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布上画着一横一竖两道线,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城北官仓,今天早上出了两车货。往城南去了。”
苏衍之接过布,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夜没睡。蹲在官仓后巷的草垛里。”
阿七的声音很低。
“二管事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认得他,去年他在粮行门口打过人。”
苏衍之的目光停在他袖口上。
阿七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后半夜有人出来撒尿。差点踩到我。”
苏衍之把布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你今天别出门。”
阿七没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颗剩下的半颗干枣。枣子只剩最后一口。
他没吃。把枣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那我走了。”
他转身下了坡。脚步比平时快。
苏衍之坐在棚下,看着坡下发白的土路。
他从右袖内衬摸出一张空白的桑皮纸,铺开,提笔。
先写了“周同”。在周同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圈外写了一个“柳”字。把“柳”和“周同”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的笔尖停在“柳”字旁边。
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存药处。”
笔尖悬空。墨汁凝了一滴,没落。
风从坡上过,吹得布棚边角轻轻晃。
他搁下笔。
没有把纸收起来。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远处,太医院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苏衍之抬起头。
钟声落在荒草坡上,震得桌角那只空碗轻轻一颤。
裂纹在碗底,又长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