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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冷衣沉

日头升至中天。

苏大夫没出摊。

他坐在矮墙院里,把昨日那包带黑絮的旱莲草摊在石桌上,一根一根地拣。

拣出三片叶,边缘有焦痕。

他没扔,把这三片焦叶搁在桑皮纸中央,折好,收进药箱夹层。

墙角两口棺。

昨日还是两口,今日加了一张草席。

草席裹着个人形,搁在两棺之间。

苏大夫没看。他站起来,提起药箱,从侧门出去了。

正屋窗后,顾淮的影子一闪。没人说话。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河滩。

河滩的风比坡上硬。

苏大夫在一个卖鱼的摊前站住。摊主见他来,把一条用干荷叶包好的鱼推过来。

苏大夫摸出两文钱,搁在案上,提了鱼走。

他没回家,去了河滩东头的一处破庙。

庙里没香火,供桌歪着。

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见苏大夫来,老汉颤巍巍要站起来。

“坐着。”苏大夫把荷叶包搁在老汉膝上,“蒸了吃。别生火。”

老汉没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苏大夫。你今天不该来。”

苏大夫的手停了一息。

“怎么说。”

“昨晚上,赵记粮行的伙计在我这庙门口转了三圈。”老汉把干饼攥紧了,“他们以为我瞎。我耳朵没聋。”

苏大夫没动。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老汉。

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状纸,是一个药方。

“治你咳喘的。去城北坡上找我徒弟拿药。报我的名字。”

老汉接了,捏着那张纸,没再说话。

苏大夫转身出了破庙。

河滩的风从背后卷上来,把他青灰色的衣摆吹得翻卷。

他走出五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

脚步也没停。

但他握着药箱带子的手,指节捏白了。

回到坡上。日头偏西。

布棚搭着。没人。今日没出诊。

他刚走到棚前。

脚步顿住。

棚下的方桌上,搁着一只旧碗。

碗沿有一道旧裂口。

是昨日老妇的那只碗。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赵记的伙计昨夜去了城西。老妇的儿子,今早断了一条腿。”

苏大夫站在棚前。

很久没动。

风卷着荒草刮过坡顶。布棚的柱子吱嘎响了一声。

他把药箱搁在桌上。

抽开药箱底层,摸出那张没写完的状纸。

捏在手里。

纸边被他捏皱了。他松开,又抚平,再捏皱。

他盯着那张纸。

半晌,他把状纸折好,压回药箱底层。

从药箱盖上抽出另一张白纸,提笔。

写的不是状纸,是一封信。

写了两行,停笔。

他把这封信塞进右袖内衬,与那张旧纸、那封信放在一处。

他坐回桌后,把那只空碗拿起来。

碗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桌角,与那三只药碗并排放着。

四只碗。

一只空的。三只待用的。

风又刮过坡顶。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柳听澜背着她那只旧药箱,从坡下走上来。

她今天没穿靛蓝短打,换了一件皂色窄袖。

腰间缠着布条,布条里裹着的绳镖,露出一截黑色的尾端。

她走到三丈外,停住。

目光扫过桌上那只旧碗,扫过四只碗的排列。

“赵记昨夜动了手。”她说。

苏大夫没抬头,手上在理艾绒。

“断了一条腿。”柳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城西药铺的大夫看了。骨头碎了,接不上。”

苏大夫理艾绒的手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城西药铺的伙计,昨夜来我棚下买金创药。他认得赵记的人。”

柳听澜往前迈了一步,停在桌前。

“你替他写状纸,你替他撑腰。结果他儿子断了腿。”

苏大夫没接话。

他把艾绒捻紧,搁在碟子里,然后抬眼看她。

“柳大夫。你今天来,是替赵记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柳听澜的目光没躲。

“都不是。”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桌角,正对着那只空碗。

“这是城西药铺的大夫写给衙门呈报的伤情单,我抄了一份。”

苏大夫垂眼看那张纸。

没拿。

“你抄这个做什么。”

“你替他写了状纸,他儿子断了腿。赵记的账面干干净净,衙门不会管。”

柳听澜的手指按在纸上,“但你写了状纸。赵记的人认出了你的字。”

苏大夫没说话。

他把那只空碗拿起来,对着夕光看了一眼。

“柳大夫。你觉得赵记的东家,最怕什么。”

“怕有人把旧账翻出来。”柳听澜答得极快。

“错了。”苏大夫把碗搁下,“他怕的是有人把旧账翻出来,却不是为了告他。”

柳听澜的目光微滞。

“什么意思。”

“告他。他花钱打点,赔三两银子,结案。”

苏大夫的手按在药箱盖上,“但如果有人把这旧账,变成一把刀,搁在他脖子上,他就不敢动。”

柳听澜看着他。

风吹过草坡,草叶打在布棚上。

“你在等他动。”柳听澜说。

苏大夫没答。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四只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

“柳大夫。你的伤情单,留着自己用,我不需要。”

他提了药箱,走到坡边,停了一步。

“城西药铺的伙计。明天不会再来了。”

柳听澜目光一沉。

“你什么意思。”

“赵记的人既然敢动老妇的儿子,说明赵记已经知道有人查他。”

苏大夫不回头,“你把伤情单抄给我,这单子,过了你的手。”

他下了坡。

风从坡顶滚下来。

柳听澜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腰间布条上。

没有追。

她垂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四只碗留下的水痕。

三只圆的。一只缺了个口。

她伸手,把那张伤情单收回来,折好,塞进袖中。

转身,向相反的方向下了坡。

夜,城东,赵记粮行后巷。

一个人影翻墙进院。

没走正门,绕到后院柴房窗下。

窗缝里透出一线光。

里面有人说话。

“……城北那个大夫。状纸没递成,但他记了三年账。”

另一个声音,低沉,“三年。他怎么记的。”

“不知道。账册不在他摊上,也不在他住处。”

“盯着。”

“是。”

人影退走。

巷口暗处,一个穿着皂色短打的女人,贴在墙角。

等那翻墙的人走后,她才动了动。

她没翻墙。

她只是站在那,看着那扇窗。

直到灯灭。

然后她转身,隐入夜色。

城北,矮墙院。

苏大夫推门进来时,顾淮正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

手里那把剖鱼小刀,搁在石上,没动。

“庙里那个老汉,送走了。”顾淮说。

“嗯。”

苏大夫把药箱搁在地上,在磨刀石旁蹲下来。

“赵记的人在盯着。”

顾淮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刀刃贴着石面,响得嘶哑。

“盯哪。”

“盯着账册。”

“账册在哪。”

“不在我手上。”

顾淮蹭刀的手停了。

他看着苏大夫。

“在哪。”

苏大夫没答。

他从药箱里取出那只封着泥的药罐,放在磨刀石旁。月光照下来,泥封上那道旧裂泛着暗色。

“你说那口棺,什么时候用。”苏大夫问。

顾淮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罐上。

“你问过。”

“再问一遍。”

顾淮把刀搁下。

“等你在账册上,把最后一笔写完。”

苏大夫没接话。

他把药罐收进药箱,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天有人替老妇的儿子,抄了一张伤情单。”

顾淮没出声。

“抄得很好。”苏大夫推门进去,“字迹,和赵记粮行的旧账,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顾淮坐在月光下。

磨刀石旁,那把剖鱼刀静静搁着。

他伸手,用指腹试了一下刀锋。

没说话。

院角那两口棺,静静立着。

草席裹着的那个人形,没人去碰。

风从院墙上过。

药草叶子碰着叶子,响了一声。

城东,太医院侧巷。

柳听澜回屋,没点灯。

她摸黑把袖中那张伤情单取出来,摊在桌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盯了很久。

那张单子上的字,确实是城西药铺大夫的字迹。

但柳听澜看得出,单子的用纸,是太医院专用的桑皮纸。

城西药铺,买不起太医院的纸。

她把单子折好,压在药篓底层。

她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腰间布条上。

没有动。

窗外,太医院的更鼓敲过三声。

她起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她走到院中,仰头看天。

星子细碎。

她没说话。

转身回屋,关门。

油灯,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