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赵记粮行后堂。
赵二管事站在窗前,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三圈。
桌上搁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周同被救走。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去。纸团蜷缩,化为灰烬。
“人呢?”
身后站着的随从低着头。“槐树巷,没拦住。”
“顾淮?”
“是。”
赵二管事没再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抽开暗屉,取出一只木匣。匣盖上贴着一张封条。他撕开封条,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最上面搁着一把小铜锁。
他把铜锁拿出来,搁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木匣。合上。把木匣推进暗屉。锁好。
“去把城东的吴管事叫来。”
“吴管事昨晚……”
赵二管事的手顿住了。
“他也没回来?”
“没有。”
赵二管事站在书桌前。手按着暗屉。过了很久,他开口。
“备车。去沈家别院。”
荒草坡。
天刚亮。
苏衍之坐在棚下。桌上摊着那本账册。第三笔签字被涂掉的那一页,正对着晨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册。从药箱底下摸出一块布,把账册包好。包了三层。
阿七来了。跑得很急。
“苏大夫。赵二管事今天一早出了城。”
“去哪儿?”
“城东。往沈家别院方向。”
苏衍之的手停在布包上。
“他去找沈渊了。”
“沈渊?”
苏衍之没有回答。他把布包收进袖中,站起来。
“你今天别出门。盯住粮行,看他们往哪运东西。”
“那你呢?”
“我去衙门。”
城东,县衙后巷。
苏衍之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巷,敲了三下陈不迟家的木门。
门开了。陈不迟探出半个头,看清是他,把他拉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陈不迟闩上门。“赵二的人今天在衙门口转了好几圈。”
“账本拿到了。”
陈不迟的手停在门闩上。
“拿到了?”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布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
账册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三笔签字。第三笔被涂掉。
陈不迟看了很久。
“第三笔……”
“被涂了。”苏衍之的声音很淡。“前两笔是周同和赵二。第三笔,是太医院的人。”
陈不迟没有碰账册。他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
“苏大夫。这本账,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收了,赵二的人今晚就会来找我。”
苏衍之看着他。
“陈伯。你在这衙门口干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你见过多少本被涂掉的账?”
陈不迟没有回答。
苏衍之把账册合上,重新包好。
“我不让你收。我让你看。看清楚第三笔是什么。”
陈不迟抬起头。
“你也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衍之把布包收进袖中。
“赵二今天去找沈渊。说明他慌了。他慌了,就会动手。”
陈不迟沉默了一息。
“你要在他动手之前,把账交上去。”
“对。”
“交给谁?”
苏衍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伯。如果今晚我没回来。这本账,你替我收着。”
他把布包搁回桌上。
推门出去。
陈不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布包。很久没动。
城北,荒草坡。
日头偏西。
柳听澜来到棚下。她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桌上没有账册。只有三只药碗,一只碎碗。
苏衍之不在。
她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块三角穿横线的石头,搁在碎碗旁边。
石头搁下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
天黑透后,苏衍之回到坡上。
他看见桌上那只油纸包,和那块石头。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叶子泛青。根茎上有极细的白色粉末。
太医院的药。
他把草药包好。收进药箱。
然后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面。三角穿横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石头收进袖中,和那块包账册的布,放在一处。
风从坡上刮下来。桌上的碎碗轻轻响了一声。
碗底的裂纹,贯穿了整个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