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日头偏西。没有风。
赵记粮行门口围了一圈人。
两个皂衣差役站在门里。年长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张纸。年轻的那个,腰上挂着铁尺。
伙计们站在院子里,动也不动。
年长的皂衣把纸展开,念了一大意是:有人举告赵记粮行私藏药政库失物,奉命搜查。
念完,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谁是管事。”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正屋里出来。四十来岁。脸圆。走路很稳。
“小人是这里的账房。东家不在,二管事也不在。”
“二管事去哪儿了。”
“不知道。今早没来。”
年长的皂衣看了他一眼。
“那就搜。”
两个皂衣进了正屋。翻了账桌,翻了柜台,翻了货架。没有动粮袋,没有碰米仓。
只查账。
翻了半个时辰。
年轻的那个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封皮新,纸色白。
“这本账,是新的。”
年长的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近三天的进出。从赵记粮行进出的药材、陈米、油纸包。笔迹工整。墨迹鲜亮。
“旧账呢。”
“旧账前些日子受了潮,晒去了。”账房的声音很稳,“只剩这一本了。”
年长的皂衣没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三行字。
“城北官仓。陈米三十石。付讫。”
年长的把册子合上。
“这本账,我带走了。”
“差爷请便。”
两个皂衣出了正门。围观的人往两边退。
年轻的那个走在后面。走出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槛上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像是有人踩上去的。他没多看。跟上年长的,走了。
正屋里。
账房站在柜台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那块暗印,被刚才踩过,现在看不清了。
他转身,推开后门,快步进了后院。
矮墙院。
阿七跑进来。
“苏大夫。粮行搜完了。”
“搜到什么。”
“只搜到一本新账。”
“旧账呢。”
“账房说受了潮,晒去了。”
苏衍之没有动。
他把手里的药匙放在桌上。
“晒去了。”
“对。”
苏衍之看着那把药匙。匙柄上刻着“赵记粮行药政库”。匙底的凹痕对着桌面。
“旧账晒去了。新账只有三天。三天的账,正好是城北官仓出货的那三天。”
阿七没接话。
“他们补了账。”苏衍之把药匙收进袖中,“补了三天的账。但前年冬天到上个月之间的账,一笔都没有。”
他站起来。
“去告诉顾淮。旧账没了。他们把前年冬天的账全烧了。”
阿七转身要走。
“等等。”
阿七停下。
“再加一句。”苏衍之的声音很淡,“账房身上有炭味。”
阿七愣了一下。
“炭味。”
“对。他刚才站在正屋里。隔了三步远。我闻到了。”
阿七没再问。跑下坡去了。
城东,矮墙院。
天擦黑。
顾淮站在院中。剖鱼的小刀别在腰间。
“赵记烧了旧账。”
“苏大夫说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账房身上有炭味。”
顾淮沉默了一息。
“烧账的地方,在后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烧的。”
顾淮没有解释。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剖鱼的小刀。刀柄翻过来。三角穿横线的记号在暮色中极淡。
“账烧了,但地还在。后院的灰坑,不会平白多出一层黑灰。”
他把刀收回去。
“苏大夫要的那个饵,赵二管事自己吞下去了。”
苏衍之坐在荒草坡的棚下。
布棚重新搭起来了。方桌摆好。三只药碗搁在桌上。
那只碎了一角的空碗,他搁在桌角。
碎口朝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药匙,放在碗旁。
月光照下来。匙底的凹痕和碗底的裂纹,并排放着。
一模一样。
远处,太医院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这一次,没有多敲。
风从坡上过。草沙沙地响。棚脚那块石头还在。
压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