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雾散得比平时早。
苏衍之把布棚支起来。方桌摆好。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
那只碎了一角的碗,他没摆出来。收进药箱底层,跟药匙并排放着。
账册搁在桌角。封皮磨得起了毛。三年来的每一笔,都在上面。
他坐下来,等着。
巳时。
坡下上来两个人。
穿皂衣,腰挂铁尺。走在前面的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脸上有疤。后面的年轻,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一条铁链。
两人在棚前站住。
“苏大夫。”
“两位差爷。”
年长的那个扫了一眼桌上。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没有药柜,没有招牌。
“有人告你非法行医。”
“告状的人,是赵记粮行。”
“你知道了。”
“知道了。”
苏衍之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三年来的诊疗记录。每一笔,都有病家的签字画押。”
年长的皂衣接过账册,翻开。
他翻了第一页。翻第二页。翻到第十页。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病家姓名、症状、用药、诊金。诊金一栏里,大半写着“免”。
他把账册合上,递给后面的年轻差役。
“药呢。”
苏衍之把药箱打开。
里面三包药,两捆艾条,一碟旱莲草。都摆在明面上,没有夹层。
年轻差役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又伸手往药箱底摸了摸。摸到一只布包。
“这是什么。”
“药匙。”
差役把布包打开。药匙搁在掌心,匙柄上那行小字,他凑近看了一眼。
“赵记粮行药政库。”
他抬眼看向苏衍之。
苏衍之没有动。
“这把药匙,是昨天有人送来的。城西药铺的伙计走之前留下的。”
“谁送来的。”
“一个妇人。她不识字,只管带路。”
年长的皂衣沉默了一息。他把药匙拿过来,翻过面。匙底半圆凹痕,在日光下看得清楚。
他把药匙收进袖中,没还给苏衍之。
“这把药匙,我们带走了。”
“好。”
“你这摊子,今天先收了。等衙门的话。”
“好。”
两个皂衣转身下坡。
苏衍之坐在棚下。日光一寸一寸挪过桌面。
他把桌上的药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剩下的三只碗,加上那一只碎了一角的空碗,都搁进去。
封泥药罐还在箱底。药罐旁边,那块包药匙的布还留着。
他把布叠好,收进袖中。
午后。
阿七跑上坡来。
跑得急。袖口那道旧疤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
“苏大夫。官差把药匙带走了。”
“我知道。”
“他们往县衙去了。赵记的人还在县衙门口等着。像是要看你被抄摊。”
苏衍之没有接话。
他从桌上拿起那方旧砚,翻过来看了一眼。砚台底部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三角。横穿一条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砚台翻回去,搁回原位。
“阿七。”
“嗯。”
“你去一趟城东矮墙院。告诉顾淮,药匙被官差带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这一句。”
阿七转身跑下坡。
苏衍之坐在棚下,看着坡下发白的土路。
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包药匙的布。布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药匙压出来的。
他把布对折两次。
收进右袖内衬。
跟糖纸、旧纸、残信放在一处。
风从坡上过。草沙沙响。棚脚那块石头还在,压得稳。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太医院的方向。
他抬起头。
空碗在药箱里,被震得轻轻一动。
碗底的裂纹,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