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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宫里三位主子昏过去两位。

封恒招了宫仆来,护送崇光帝回寝殿,医官局浩浩荡荡地随着,永嘉长公主镇在宣政殿中,正值多事之秋,谁也不敢当那只出头鸟。

“灿儿。”永嘉缓缓走下高台,“今日你受了惊,早些回府中休息。”

萧灿如梦初醒般地瑟缩一下,才嗫嚅道:“姑母,我、我还是等皇叔醒了再回吧。”

萧灿父母早亡,自小养在宫中,崇光帝膝下最年长的公主同他年岁相当,当初除了顾及朝中的声音,太后也是秉着培养“情同父子”的缘分,可这缘分向来是不可求的东西。

顶上有太后和永嘉压着,崇光帝迟迟不能执掌朝政。

但反过来想,压迫再重,也过了如日中天的时候,这天下即将归于皇帝。

萧灿,坐享其成者。

在内廷之中,皇帝不喜,底下的宫仆自然狐假虎威,把萧灿养成这么个小心翼翼的性子。

永嘉看了他一眼,“左右有御医照看着。”

萧灿心里惊慌,颔首低头,“皇叔不醒,我心难安。”

那次御前侍疾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崇光帝久在病中,脾性难免差了些,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遂独允了他开宫建府的权利。

皇家素来看重颜面,他今日若真敢伤了萧灿,明日劝诫的奏折就能摆在太后和永嘉的面前,这皇位坐不坐得稳从来不由他说了算。

成也朝官,败也朝官,崇光帝身陷囹圄,萧灿又何尝不是?

但至少,目前宗室子中无人能越过萧灿。

陆青衍昏昏沉沉的,萧灿就躲在她身侧,宽大的氅衣挡住半个肩,显露仓皇落魄的身影,她并不打算再出风头,可防不住那令人如芒在背的眼神。

陆青衍下意识抬眸,瞥见永嘉那略带嘲讽的薄笑。

那笑很轻,像风似的转瞬即逝,等她眨眼再看,端的还是长公主天潢贵胄般的从容姿态。

永嘉拂袖,“随你。”

“多谢姑母。”萧灿恍若未觉,低头拨弄着腰间的双鱼佩,拨开又合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中安静,众人都在等消息。

永嘉似是疲倦,捏了捏眉心,说:“今夜心怀不轨的人闹得厉害,本宫忧心皇帝身体,倒是把你给忘了。”

沈枫会意颔首,稍稍错开些位置。

陆青衍耳畔嗡嗡地响,没听懂永嘉长公主的意思。

直到沈枫,这个不苟言笑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缓慢停在她面前,横刀被带着晃,鎏金的纹样映着宫灯,几个光圈不停地在眼前打着旋儿。

“少将军。”一声落下。

陆青衍才诚惶诚恐地磕头,“殿下。”

永嘉顿了顿,才说:“方才殿前司去东苑捉人,听巡防长宁福佑宫的禁军说,瞧见你在东苑廊下,你不在朝臣中,在那里做什么?”

陆青衍是阶下囚,这是诸臣心照不宣的事情。

北境吃了败仗,罪过得有人揽过,只是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让她一力承担,未免太过于不近人情。

崇光帝有意保她,却也不得不做出点息事宁人的样子。

永嘉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

长公主的怒火难消,先是谢家姐弟,接着才是她。

陆青衍咳嗽了几声,说:“臣......有罪,仰赖殿下和皇上垂怜,不但未降罪于臣,还允臣参加太后的圣寿宴,得以窥见天颜,臣不胜感激与惶恐。”

她顿了顿,又咳嗽半晌,那腕上的镣铐明晃晃的,低头垂首,露出憔悴萧索的脸庞,“皇上命殿前司副,不,谢大人护卫着臣,臣不敢有半分逾矩......臣不良于行,在廊下休息。”

这几乎等同于她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北境失利,她是千古罪人。

陆青衍这身傲骨碎了又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露出了整个手腕,伤处流脓溃口,血肉模糊,无一不昭示着她囚徒的身份。

她在这种难堪的时候,蓦然想起在边境策马的时光,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一身骨头比敌人的弯刀还硬,夜半时分,突袭敌营,眼睛比海东青还亮。

北境石嵌古道,三十六州府,她走到何处,无不是倾羡的目光,“恭喜都尉,又胜了一局。”

胜败乃兵家常事,敌人败了又胜,周朝胜了又败,你来我往,相互制衡,边地的砂如此磨人,陆青衍也从不信什么天命。

偶有失利的时候,她骑着马在漠北跑几圈,站在地势高的月阴山,再往北是六谷部盟军的地盘,听说是沙地衔着草地,波澜壮阔的原野。

她着了银甲,干净利落,枪尖遥遥指着远方,“迟早有一天,我军的铁骑要踏平敌营。”海东青在顶上盘旋,凌厉地落在肩上。

“少将军威武!”身后跟着十几名近卫,表情坚毅,有荣与焉。

吃了败仗的郁闷,少年冲动的意气,在迅疾的马蹄声中逐渐湮灭。

“哦?”永嘉好似发现了新鲜有趣的事儿,打量着她的镣铐,“本宫久居宫外,许久不曾理会过朝堂上的争执了,竟然不知,沈枫,可有此事?”

“禀殿下。”沈枫抱拳,“确有此事,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将少将军暂囚于将军府,由殿前司前副都指挥使谢长淮看押。”

这一句话伤了三个人的颜面。

韩川良擦擦汗,幸好谢长淮跟着谢明夷去了皇上寝殿外面候着,没听见这句含沙射影的嘲笑,否则以这位公子的脾性,在贵人面前不敢说什么,私底下怕是要撕破脸。

“既然是皇帝的意思。”永嘉沉吟片刻,“本宫不便越俎代庖,灿儿的贴身内宦被人下了毒,此事不是你的过错,但殿中的箭却冲着你来,你虽救了禹王,但事因你而起,无功无过罢。”

陆青衍磕头,“罪臣谢殿下宽恕。”

玲珑刺入她胸口的簪毫不留情,完全没入,血水汩汩,幸好偏了须臾,未伤及心肺,不过也是令人坐立难安的伤势。

陆青衍先穿了氅衣,遮了可怖的伤口,后咬紧了嘴唇,殷红的颜色显出气血,她万万不可以让医官局的御医摸到脉搏。

不幸中的万幸,御医随侍在太后和崇光帝身侧,并未有人可怜她的伤势,即便是想替她医治,也不敢越过贵人们的命令。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

陆青衍目前已经分辨不清楚究竟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崇光帝想要用她这把刀,来压住北境的虎狼,太后和永嘉争相斗法,又岂会坐视不管,放任这样大块的肥肉落入皇党之手。

陆青衍只知道昨日要救她的人,今日也极有可能想要了结了她。

这种当众的侮辱,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在廊下休息,可曾见过灿儿的内宦?”永嘉问道。

听到事关顺福,萧灿才勉强打起精神。

长廊居高临下,可观整个东苑,陆青衍不敢胡言,“罪臣不记得顺福公公的样貌,那日人来人往,罪臣许是见过的,但没有印象了。”

“难为你了。”永嘉长叹,“伤势如何?”

见事情没什么进展,萧灿瞬间又蔫儿。

陆青衍心口顿跳,“多谢殿下挂怀,罪臣并无大碍。”

今日月圆,乌云被风吹开,又是清凉的月色,给永嘉披上不可亵渎的神圣光辉,“等皇上苏醒,怕是要找本宫要人。”

她这一句话,直接将崇光帝与陆青衍捆绑在一起。

陆青衍万万不敢,只能求恕,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只能不厌其烦地认罪,“罪臣不敢烦扰皇上。”她话里十分虔诚,“水涧城一战,我军损失惨重,罪臣被困于贺兰谷,战士们勉力奋战,朝廷调度得当,晋西军驰援及时,罪臣才捡着这条命。”

“殿下。”她抬头,眼眶盈泪,颇为伤怀,“在将军府面壁思过的这些日子里,我每日都在思索自裁的手段,阿姐劝我‘君子以自强不息’,我非君子,却是个人,时至今日,殿下一句‘难为’,我才幡然醒悟,殿下怜我孤苦无依,皇上记挂的是与父亲的情谊,于君于父,我舍命难抵。”

诸臣听了,啧啧称奇,无一不在心里说她是个可怜人。

永嘉挑了下眉梢,“本宫自在逍遥惯了,不管北境军务,皇上看重你,想必你虽有过失,却不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萧灿已经听呆了,这事儿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扯到北境军务上了,不过他虽天资愚钝,却也会审时度势,始终闭口不言。

永嘉长公主长叹,“你身负旧疾,又添新伤,赐座吧。”

内宦听令,有条不紊地搬过来一把太师椅。

陆青衍很烦,坐上去是众矢之的。

萧灿也累了,瘫在椅子里,毫无亲王仪态。

陆青衍波澜不惊地坐下,如坐针毡之感,两只手虚拢在一起,倏地想起个致命的关键——医官局的御医。

她方才说得言辞恳切,永嘉长公主心里再不喜,顾及皇家颜面,也不会让她失血死在殿中,御医去了贵人寝殿,医官局还有值守,并非无法调动。

她绝对,绝对不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陆青衍不怕死,但必须苟活,北境的命,父亲的命,侮辱,背叛和欺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袖下藏着女儿家的白皙,尽管打仗风餐露宿,这双手生了厚茧,可仍能瞧出端倪。

她以后也只能是个奄奄一息的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