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县令此番亲自造访让刘府大管家携公子逗留蓬县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车队所宿客栈门庭若市,宴请不断。
劫后余生的刘士说什么也要拉着辛重光一起好生热闹热闹。不过辛重光担心人多眼杂,横生枝节,便以伤重未愈,需要静养为借口,执意推掉了刘士的邀约。
至于小八,辛重光知他眼馋宴会上的吃食,加之现下风波初止,人心未松,客栈里又人来人往,实在不好差他上桃源寨沟通近况,便在叮嘱过他务必低调行事后,干脆放手由他混进人堆,自己耍去了。
一连好几日,整间客栈一入夜便灯火通明,喧闹不已。辛重光独自一人留在楼上的客房内静卧养伤,倒是有了充足的时间细细盘算眼前的形势。
刘士如今已奉他为救命恩人,凭着这份过命的交情,就算曹利对他并非全然信任,混入刘府谋个差事应当不成问题。
而那对玉佩……
辛重光撑起身体,倚着被褥半躺在床榻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拓印了玉佩纹样的麻纸,展开后迎着床畔烛火注视良久。
就算黛琉璃材质特殊,小小一对玉佩也不至于叫曹利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刘府管家紧张至这般田地。细想来,刘士此番南下乍视合理,细思皆谬,实在不像刘知德这只老狐狸会做出的安排。
如若刘士酒后吐露的推断有误,刘知德安排他仓促南下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辛重光隐约觉得一切都和这对玉佩有关,但任他将那麻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不过是一对寻常配饰会用的寻常纹样而已,实在瞧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莫不是这黛琉璃本身就藏着什么秘密?
沉思之际,辛重光将那麻纸原样折好揣回怀里,然后伸手从枕下摸出自己的玄色佩鞭,从挂在鞭柄末端的皮制配饰里取出了一枚通体靛蓝的玉璧。
这玉璧不过一个指节大小,形制不算规整,但正反皆有纹路隐隐突起。细看之下,那纹样竟好似无角螭龙一条蛰伏玉肌之中。整枚玉璧不见刀凿之痕,更无半分匠气,更像是天地自生,云霞凝就的灵物一枚。
辛重光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玉璧,半晌未动。
忽然,烛火微颤,窗外有一暗影一闪而过,回过神来的辛重光立刻吹灭烛火,将玉璧塞回鞭配之中,攥紧长鞭起身下地,借着月色悄声摸至了窗边。
刚一站定,便见一薄刃打窗缝探入,咬着窗栓一挑一送,那木栓便轻轻滑出榫眼,“啪嗒”一声坠在了一边。
紧接着,窗缝窦开,一毛绒活物挤进窗缝便窜入了屋内。辛重光忙挥鞭驱赶,却猝不及防地叫人打身后用匕首抵住了脖颈。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活命就别出声,我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
清脆的嗓音打后颈传来,听上去并不陌生。
“石姑娘?”
“哼,耳朵还挺好使。”
“你还活着?!”虽已刻意压低了声量,辛重光低沉的嗓音里依旧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你还想要我的命?!”刀刃抵住脖颈的力道明显大上了几分,眼看就要划破皮肤咬进肉里,“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误会,上山剿匪的朱县令说贼人已悉数就地绞杀,我只当他们去的突然,你们没走成。”
“怎么?神机妙算的辛镖师被姑奶奶我一剑捅傻啦?”石头嗤笑道,“猪下水那狗官的话你也信?!他不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一通,哪够他跟刘士邀功的?”
“那桃源寨?”虽不知这丫头何以回回见到自己便炸毛竖刺似有大仇,讲起话来也总是冷语相讥,字字带刺。现下辛重光更关心的是桃源寨那夜的实际情形。
“同你预料的一样,”石头的语气里明显掺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似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不过那狗官来的是真快,要不是我们地方熟溜得快,怕是真得和他们大战一场,但谁绞杀谁可不好说。”
“那石姑娘此番来访是为……?”既然那天夜里的计划并无纰漏,辛重光一时也想不明白石头为何突然对自己刀剑相向。
“你管我呢!”石头好似叫辛重光点醒了一般,话锋一转,问道,“劫道那事究竟哪里不对,叫你一眼就瞧出破绽?”
“原来如此。”沉吟之际,辛重光拿余光扫了一眼蹲坐一旁的金丝灵猴。如若猴群劫道一事是出自这丫头之手,她对自己的种种不快倒解释得通了。
“你说什么?大点声!”
石头急着求证缘由,不由得又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谁知辛重光默不作声地往左一跨,侧身抬手拿鞭柄照着石头的手腕一击,酥麻感顿时沿着臂膀蔓延开来,叫她再难握住手中的匕首。
辛重光则眼疾手快地接住往下坠去的匕首反手一掷,转瞬间竟将那挂在屋内的厚重帷幔割开了个大口子。接着他翻过身来一伸手,便似抓小鸡仔一般将石头按在墙上掐住了脖子。
与此同时,长鞭腾空,鞭梢卷住那破损帷幔的一角往下一拽,“滋啦”,整幅帷幔应声落地,正好将蹲在下面的幺妹儿罩了个严严实实。
幺妹儿着急出来帮石头,在里头一阵乱拱乱叫。奈何帷幔实在太重太大,无论它在里面朝哪个方向使劲都挣脱不得。
“叫它安静点,招来人对谁都没好处。”辛重光垂眸轻声道。
“幺妹儿我没事,你安静待着。”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石头叫辛重光盯得后背发毛,她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会一鞭结果了幺妹儿的性命,忙不迭出声安抚。
幺妹儿渐渐安静了下来,辛重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石头那双灵动的眸子,浑然未觉自己微微垂下的头又朝着石头凑近了几分。石头被辛重光温热而湿润鼻息弄得有些不自在,无处安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那狭小的空间内游移数圈后,干脆顶着辛重光的眼眸瞪了上去。
“你想干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嗯?”叫他这没来由的话一搅,将将竖起刺来的石头立时方寸全乱,凶气全无,一时不知应作何回应。
“我功夫在你之上,你一不缴械,二无捆缚,单凭一把匕首就能挟制住我,这便是反常。”
“你耍我?!”
见石头又似受惊的河豚一般气鼓鼓地炸开了满身的尖刺,辛重光眉峰微挑,唇角微扬,就连眼底也漾起了几分不自知的笑意。他故意绕开石头的质问,放慢语速轻声道:
“野猴贪财更反常。”
说话时,辛重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着石头的眉眼,似乎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末神情。直至见到她那对乌黑的瞳仁骤然放大,知她已品出自己的言下之意,才松开钳制住她的左手,缓步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石姑娘专程下山一趟只为问明白这件事?”
辛重光的神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静淡然,他一面说一面拎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水,示意石头坐下聊。
石头怔在原地,脸上神采不再。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钻进了成千上万只苍蝇,嗡嗡直响。先前训练猴群时,她费了多大劲才教会猴儿们忍住口腹之欲,专注于黄白宝物啊!幺妹儿第一回成功时,她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成了旁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呢……没想到成也姓萧的,败也姓萧的……
辛重光瞧着石头眸子里的星光一点点淡下去,便伸手将那碗替她准备好的温热茶水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注视着茶碗上方蒸腾而起的淡淡雾气开口道:
“当局者迷,纵然有瑕疵,依旧不妨碍这是个好计策。”
说话时,他的声线依旧沉稳平静,却分明裹上了一丝不自知的柔情。
石头抬眼看向辛重光,眼神里揉进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论武功论计谋都要强上自己几分,是个老江湖。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就比自己多了几年江湖历练吗,爹爹已经同意自己下山了,待姑奶奶我也混成老江湖,我倒要看看他算老几!这么一想,萦绕心头的不甘与落寞顿时消散了不少。
“那是!”石头下巴一扬,“瞧着吧,下回再有谁能瞧出破绽,姑奶奶我跟他姓!”
石头一面说一面走到桌旁坐下,从腰间取出一只小葫芦扔给辛重光。
“醉神仙给你的。”
辛重光拔出木塞倒转葫芦,一小撮乌沉沉的药丸滚落掌心,看来同桃源寨的盟约算是成了。
“我们会带人去充县助你一臂之力,共谋金山。”石头言简意赅地转达了山上众人的想法。
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辛重光心想。如今多了桃源寨这股助力,等到了充县,自己大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借着谋财将他刘知礼查个底朝天。而且在桃源寨这帮人的掩护下,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会藏的更深。
“我还有一个条件。”石头冷不丁地补充道,“你要不同意,我就找刘士将你这摊子事全抖落出来,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说无妨。”
“你得帮我把害婉清性命的王八蛋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