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穗一夜没睡。
凌晨五点,她拉开窗帘,看见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建设路87号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林墨,三十四岁,绳结工作室,锁魂结教程的发帖人。
温玉辞说八点。但苏穗不是那种会等的人。
她六点出门,七点就到了建设路。清晨的老城区很安静,中药铺还没开门,干洗店门口挂着一排空衣架,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工作室的玻璃门关着。苏穗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和温玉辞发来的照片一样,最里面的长桌上,散落着丝线和一个半成品绳结。深红色,反向叠压的结构,和她手腕上那个同心结一模一样。
线头留了大约三厘米。没有剪断。
她退后一步,靠在门边的墙上,等。
七点四十分,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过来。
短发,素颜,穿烟灰色亚麻衬衫。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线材。
她看见苏穗,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走过来。
“还没到营业时间。”她说,声音平淡。
苏穗亮出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苏穗。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女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她拿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没有说“请进”,也没有拒绝。苏穗跟了进去。
店内和昨天隔着玻璃看到的一样——左侧是线材架,右侧是成品展示柜,最里面是长木桌。空气里有棉麻和木质的气息,混着淡淡茶香。桌上的茶杯还留着昨天的茶渍,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女人把帆布袋放在桌边,没有坐下,转过身看着苏穗。“什么事?”
直接,不绕弯子。苏穗喜欢这种。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调出王建国脖颈上那个绳结的照片,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苏穗注意到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
“锁魂结。”女人说,“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
“你知道这个结的编法。”
“知道。”
“哪里能学到?”
女人沉默了两秒。“我在网上发过教程。三年前,在‘绳艺集’论坛。后来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个结型如果抽力过大,可以作为伤害手段。”
“谁告诉你的?”
“一个论坛上的网友。我不认识他。”
苏穗盯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他的用户名吗?”
“不记得了。论坛已经关了。”
苏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换了个方向:“三年前,你有没有卖过素绉缎的股线?最细的深红色三股线。”
女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住。
“有。一整卷。”
“买家是谁?”
“论坛上的私信联系的。我不知道真实身份。”
“快递单号呢?”
“三年了,没留。”
苏穗没有说话。她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女人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
“你这里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苏穗又问。
女人刚要回答,门上的风铃响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灰色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他进门后没有看苏穗,径直走向右边的成品展示柜。
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下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她把那个半成品绳结推到了一本笔记本下面。
苏穗看到了。
“今天不营业。”女人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男人没理,继续看展示柜里的绳结。他弯着腰,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但苏穗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是落在绳结上,而是通过玻璃的反光在观察她们。
“那个是什么结?”男人忽然指着展示柜里一个红黑色的绳结,头也不抬地问。
“团锦结。”女人说。
“寓意呢?”
“团结、圆满。”
男人“哦”了一声,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经过苏穗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扫了一眼——很快,但苏穗捕捉到了。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
苏穗转向女人。“他是谁?”
“不认识。半个月前来过一次,问了很多问题。今天又来了。”
“半个月前?你之前说半个月前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戴眼镜。”女人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个人没戴眼镜,穿的衣服也不一样。”
苏穗在心里记下来。两个不同的陌生人。或者同一个人换了装束。
她决定先放下这条线,回到核心问题。
“你说你删了教程。但你还在编锁魂结。”苏穗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下面那个半成品上,“那个,我看到了。”
女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锁魂结。”她说。她把笔记本移开,露出下面的半成品——深红色细三股线,结构复杂,但耳翼的走向确实和苏穗手腕上那个同心结一致,和锁魂结不同。
“这是同心结的变体。”女人说,“反向叠压,右线压左线。编这种结的人,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的。”
苏穗的心跳加速了。她抬起手腕,露出袖口下的同心结。“像这个?”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从哪得来的?”她问。
“别人送的。”
“谁?”
苏穗没有回答。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同心结。“这个反向叠压,有什么特殊含义?”
女人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麦穗结,知道吗?”
“知道。”
“麦穗结的编法里有一个耳翼是反扣的——越拉越松,寓意‘打开’。同心结的标准编法是左压右,寓意传统的‘男上女下’。但反向叠压的同心结——”她顿了顿,“是把‘打开’的结构编进了‘连结’的结里。意思是,这段关系不是束缚,是释放。”
苏穗盯着她。“你确定?”
“我编了二十年绳结。”女人说,“每种结的变体我都研究过。你手上那个,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编它的人,功底很深,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他知道你在查什么。这个结,不是随手编的。是特意给你编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苏穗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手腕上的同心结,丝线微凉。
她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过,‘锁魂结’和某个具体的人有关?比如,三年前那起强拆——”
“没有。”女人回答得太快。快得不自然。
苏穗看着她的眼睛。女人的目光没有避开,但她的右手——那只编了二十年绳结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如果你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苏穗递过去一张名片。
女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苏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眼睛,“你查这个案子,小心你戴的那个结。”
苏穗没有回应。她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她走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建设路上已经有人走动了,中药铺开了门,一股当归和黄芪的气味飘出来。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解锁,上车,关门,锁门。
然后她停住了。
副驾驶座上,中控台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绳结。
深红色,三股,素绉缎。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
锁魂结。
她完全没有听到有人开门。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过这辆车。
苏穗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证物袋,用指甲尖把绳结挑进去,封好。她的手指很稳,但心跳很快。
手机震了。
温玉辞:“你在哪?”
苏穗看了一眼建设路87号的玻璃门。透过玻璃,她看见那个女人——林墨——站在展示柜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她打字:“建设路。你让我别提前来,但我来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我二十分钟前就到了。在街对面的早餐店。我看见你进去了,也看见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进去又出来。”温玉辞的回复很快,“我还看见,他出来之后绕到了你停车的位置,在你车旁边停留了大约十秒。”
苏穗的手指收紧。
“你为什么不拦他?”
“因为他从你车旁边走开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我以为他只是路过。直到你刚才上车——”他停了一下,“他放东西的动作太快了。弯腰,起身,半秒。”
苏穗闭上眼睛。她回想那个男人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至少她没看见。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建设路东段,进了巷子。我没跟上,因为你还在工作室里。”
苏穗睁开眼,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证物袋里的锁魂结。
“温玉辞。”
“嗯。”
“那个女老板说,我手上这个同心结——你给我的那个——是特意编的。反向叠压,寓意‘不是束缚,是释放’。”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穗以为他挂了。
“她说得对。”温玉辞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明天解释。今天你先回局里,把那个新发现的绳结送检。”
“你——”
“苏穗。”他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克制和平静,“别一个人查了。这个案子,比你以为的要离你更近。”
电话挂了。
苏穗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建设路87号的玻璃门。林墨还站在里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踩下油门,驶出停车位。后视镜里,工作室的招牌越来越小。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而且下一次,她要带上温玉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