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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淖手上动作一顿,眼睫顿时垂了下去,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叶绿绒的这番话是蒋淖意料之外的,或者说他没想到叶绿绒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叶绿绒会这么想。
他听过太多的声音了,好的坏的都有,就连蒋舒国出事后,他一人扛起担子,很大部分原因也是怕这些污言碎语。
蒋淖岁数就摆在那里,说白了就是心再大,再不把这当回事儿,也容不得旁人咬耳根子。他自认为自己做的没错,但又堵不住说话人的嘴,就连他爸,他都不敢打包票一定就站在他旁边。指不定转头就站在孟华刚旁边说道着蒋淖的不是。
这也不是没有过。
抛开别的不谈,蒋舒国确实是别人口中那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才刚转到普通病房,清醒时问蒋淖的第一件事就是华刚这孩子怎么样了,蒋淖忘记了那天怎么说的,只知道他当时脸刷地一下沉下来,李沛僵着身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眶瞬间红了一个度。
生死线边走了一场,最牵挂着的却是好友的孩子,而为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儿子分毫不提,蒋淖当时就想摔门走人。
当初给孟华刚的那十万,是蒋舒国鼻涕一把泪一把按着蒋淖头答应的。他躺在病床上,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上欠着的债,口齿不清仍有力地斥责着蒋淖怎么能对孟华刚这么冷漠,说他以后就是死了也没脸见孟华刚他爸。
蒋淖苦笑,可又能怎样,硌牙也得咬牙答应,谁让那是他爸呢。那是蒋淖第一次低声下气去借钱,就是为了给蒋舒国一张老脸。
可转头又想,堵在蒋淖心口的这一团棉花,蒋淖又何尝没有先一步体验到这温暖呢。沈松强对于蒋淖又何尝不是上一辈攒下来的交情,本着爱屋及乌才帮衬着蒋淖,倘若沈松强没有帮着蒋淖,那这些绕在蒋淖耳边的声音会不会也缠着沈松强不放,是不是也会说道着沈松强没良心、背信弃义,再从心里给自己个警示:要知恩图报,小心成了白眼狼。
毫无分量的一句话真能做到的能有几个,会有几个。
这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棉花,能做成棉袄帮你御寒保暖,也能织成布一不小心就成了环在你脖子上的白绫。
简直操蛋极了,活着的人不怕死,怕戳着脊梁骨的碎语。
到底要怎么样,人才能明白,活这一辈子,就简单八个字。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
蒋淖轻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看着两人放在碗面上的筷子,从旁边拿过来垃圾桶,展开刚才揉搓的皱巴巴的纸巾擦掉桌子上的垃圾,像是没过心随口一说:“说的好像你很懂我似的,这么说,因为我在这?”
“怎么可能!”叶绿绒一口否定蒋淖的话,不容置疑地说:“我才不是那种看人脸色说话的人。”
哦豁。
好正直。
蒋淖放下手上的东西,坐直身子,收起刚才那般样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可即使这样,也给叶绿绒一种在等待审判的感觉。
他十指交扣放在膝盖处,轻扬了下下巴,示意叶绿绒继续说:“那我有些不明白,你再仔细跟我说道说道呗。”
装傻充愣倒是有的一套。
叶绿绒摆手,不信他听不懂,但还是哼哼两声:“好吧。”
“我只是在对我看到的事实做解释,你们两家之间的纠葛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从情义这块,他过得不好,你出手相助他,于情于理算你有情有义,但是他不能仗着这一份情义,一直要求你来帮他,这没道理的。”叶绿绒不明白这些大人事情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就是觉得帮人的前提得搞清状况,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老帮你,人还过不过日子啦。
“你帮他,主动在你,被动在他,但是一旦事情倒反过来,那就变味了,那叫索取,是无理要求。”叶绿绒停顿一下,哼哼两声。
蒋淖点点头,表示赞许。
“要我说天底下多的是比他过得不好的人,身体残缺的人还没如此生硬地要求路过的所有人都去帮助他们呢,更何况他这是因为赌才欠下来的钱,想拉回来一个赌徒,回头是岸,那简直就是疯了。”倘若孟华刚此刻站在这里,就能清楚看到叶绿绒跟看到行走无底洞一样,可怖可恨。
“况且他这人一点分寸都没有,太过分了,帮你一次已经够意思了,还一直蹬鼻子上脸要求你,种种迹象,你就更没有理由和义务去帮助他,同样他和别人也没有理由要求你必须去帮他。”叶绿绒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气到了,脸颊气得都鼓鼓囊囊的,像是受气的是她一样。
“你这么说确实在理,可是他不是能听进去道理的人。”
这是事实,叶绿绒无力垂落下脑袋,拉人回头是岸难,劝人听取箴言也难。
“他要是一直很烦人的缠着我,你还觉得我不应该帮他吗?”蒋淖被她这幅样子给逗笑,问了句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当然!”叶绿绒直愣愣地盯着蒋淖,十分笃定地说。
“那要是没人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呢。”蒋淖说。
“我站在你这边啊。”叶绿绒快口说出。
蒋淖轻笑了一声,盯着她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周遭空气升温,叶绿绒觉得浑身一下子就燥了起来,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蒋淖就是看叶绿绒神经都快绷紧了,才这么逗了她一下。
蒋淖刚准备拿起垃圾桶,便听到叶绿绒的声音。
“更何况这又不是你犯下的错,你已经很努力地在做好了。”叶绿绒声音很轻,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的眼底泛着湿润,酸了下嘴角,“小淖哥,有时候做个自私的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站在你这边。”
——“你已经很努力地在做好了。”
——“做个自私的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蒋淖来不及喘口气被推着跑的时候,没人跟蒋淖说过这些话。
叶绿绒是第一个。
蒋淖心蓦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下,痒痒的,又软软的。
蒋淖讶异叶绿绒说了这些话,连他父母都没能站在过他的角度考虑他的感受,她却能站在蒋淖这边,将他无形之中受到的委屈替他一一说出来。
有种打抱不平的感觉。
蒋淖嘴角勾起,笑了一下,一下子从刚才略显严肃的对话中脱离出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有种在学校被老师揪出来私下进行了一场谈心对话的感觉。”蒋淖的笑声中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其实也很遗憾整个高中时期期待了那么久的结果是如此草率的结局吧,叶绿绒心里想。
她深知简单几个字连成一句话时会有多大的魔力,既可以伤害一些人,也可以温暖一些人。她本来说完,心里还挺紧张的,生怕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但蒋淖这一笑轻松将她拉了出来,弄得她也跟着莫名其妙的笑了。
北厅迎着太阳那面墙,阳光透过被割成一片一片的老式窗户投落在地板、墙上,阳光暖而亮,落得一室温暖,有一块不知道是天意还是无意,恰巧落到被钉子扎墙留下的孔中间,方方正正,像是为了弥补什么而被框起来的空白残缺。
电风扇在两人之间不停歇地吹着,吹得蒋淖的袖口和叶绿绒脸颊两旁的碎发扑棱着,两人就这么相视笑着,也没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叹声。
“好了好了,你不要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讲什么冷笑话呢。”叶绿绒收起笑容,双手托着脸,成一个花骨朵形状,羞得将脸恨不得都包进去才算好。
“嗯。”蒋淖收了笑,眼睛因为刚才笑的显得又亮又有神,过了会儿,语气真诚地说:“谢谢。”
谢谢你的不同,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些。
叶绿绒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措手不及,小脸红润着,慌忙站起来,佯装轻松的摆摆手,“哎呀呀,不客气不客气,今天这么热,我得赶紧出去看看我的小绿们了。”
小绿是叶绿绒给盆栽起的代号,群体名称就是小绿们,简单又草率。
大概昨晚叶绿绒随口说出的话,事后她想起觉得丢人,忍不住捂住双脸。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叶绿绒给这一群挨着取名小绿1号、小绿2号……但奈何长得都一样,分不出个区别,几乎一会儿一个排序。
要是现在随手指着一个问她这是几号,叶绿绒能跟你急眼。
出了北厅门口,叶绿绒顺着胸腔长呼出一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些,拿着水壶浇花的时候,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四个大字——此人悦矣。
蒋淖收了两人的碗筷,从旁边抽了张湿巾擦桌子,擦到叶绿绒那边桌子时,手上动作一顿,压在角落的一张餐巾纸皱皱巴巴的被拧成了麻花状。
比刚才自己扔进垃圾桶里的那张还要惨,揉搓的不像样。
他扭头,视线越过门,往蹲在门台上摆弄着叶子的叶绿绒看去,她正用着一把大剪刀修剪着,轻哼着歌,看样子心情很好,从侧面也能看到她勾着笑的脸庞。
蒋淖回头恢复脸上淡然的表情,拿着湿巾的手,轻轻一挥,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被一同擦进了垃圾桶里。
小绿1号、小绿2号……
偶们绒绒怎么不算是个记名小鬼才捏
作者安利贴标签对脸盲患者来说怎么不算友好捏
有刘海,无刘海,戴眼镜,不戴眼镜……(排列组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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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