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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空气凝滞,就连另一间车间门口的争执声都渐渐淡退,只留下这一小块角落的争执无声翻涌着。
蒋淖站在原地,眼睫轻颤了下,冷着一张脸。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这一年来,蒋淖可以说是山来挡山,水来挡水。一边是蒋舒国躺在冰冷昂贵的icu病房,每天费用大几千的出,一边是门外要账的人整日蹲在家门口,刺鼻的油漆味钻着门缝刺激着他的神经。
可就是这样,蒋淖也没有一丝怨言,一点一点的扛过来了。
别人骂蒋舒国没担当,承担不起责任。
好,一句父债子偿,他蒋淖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将这些事了得干干净净。
他为的就是不想让人指着他脊梁骨说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没担当的怂货!
沈松强听着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又转头去瞧蒋淖,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愤怒就如同火山岩浆瞬间喷涌而出,嘶哑着嗓音怒吼:“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呢?!”
沈松强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是目睹着蒋淖一点点走过来的,以至于谁要说这小子一点不好,他准第一个急。
他到现在都记得大年三十那晚,蒋淖刚从外地要账回来,胡子拉碴,黑眼圈黑得像是被打了一样。沈松强到底比蒋淖多几年经历,知道这收账越到年底越难收,商人耍起嘴皮来可是相当的厉害,就算最后交钱了也得琢磨着撕你层皮下来。
蒋淖当时就蹲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让他进屋他也不进,嘴上说着,就歇一会儿,等下还得回医院,他手脚冻得冰凉,嘴唇一张一合,呼出来的热气拼了命地往外头跑,那年冬天最冷了。
拗不过他,沈松强的老婆开了条门缝,递给沈松强一个热水袋,眼神示意着沈松强给蒋淖暖暖。沈松强递了个眼神,挨着蒋淖坐下了,将热水袋扔到蒋淖怀里,钱放在两人挨着的中间空隙,点了根烟:“我的钱不着急你还,先拿着应急,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就是不还都没事。”
“那不行,沈哥,你也不容易。”橡胶材质的热水袋不怎么防烫,猛地用冻僵的手去摸,烫得发疼,蒋淖只好蜷着身子,隔着衣服从热水袋上汲取热气。
外面的风雪很急,树枝光秃秃地,被吹得疯狂的拍打在楼道窗户上,声控灯被这低沉恐怖的声响给吓醒,亮白着照在两人的肩膀上,蒋淖伸出被暖得有些红润的右手,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低笑了声:“沈哥,我拿着砖头抵人脑袋上了。”
曾经拿笔写字的手突然在某天拿起了从未想过的砖头。
“那人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时候,我真有一瞬间想一砖头下去,原来被逼急了,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蒋淖声音空荡荡的,像在随口一说。
楼道里的灯暗了下去,外面的风雪还不罢休。
沈松强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下移,借着楼道窗口洒下来的月光,他看见。
那只手在抖。
……
“你好意思舔着脸说这话,最不该说这话的就是你!你怎么不害怕晚上睡觉梦到你爹骂你这个不孝子呢!”沈松强说。
他上前几步,手攥着孟华刚的衣领往上薅,“我早就想替你爹好好修理修理你了,今天你来的正好了!”
孟华刚日夜颠倒着玩乐,身上还青紫一片,肥大的T恤下面,身子早就消瘦得不成样子,当然比不过沈松强这常年干活壮实的体格,这一听,挣扎开,脸色煞白地往后退,却还梗着脖子装横,“你,你别乱来,那边人可都看着呢!你敢动手,就让他们抓走你!”
“我草了!我害怕你不成!”沈松强也是个暴脾气的人,这话反倒激得他双拳攥紧,迈着弓步就要出手。
“沈哥,你让我别理他,你怎么还急上头了。”蒋淖一把拽住沈松强上前的身子,冲着沈松强摇了摇头,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刚准备开口,身后传来声音。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叶绿绒站在一旁,早就看不下去了,这会儿看到沈松强捏紧了的拳头,才出声打断。
蒋淖扭头看她。
叶绿绒其实不算矮,但站在一群高个头男人旁,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她一双眼睛很亮,微微皱着眉头,语调却很冷:“他又无愧于你爸,哪里来的害怕可说,你说这话纯粹就是想恶心一下蒋淖,倒是你,你才是真正害怕梦到你爸不敢合眼的人吧!”
“你这么说,不过就是因为你内心阴暗嫉妒,你不相信出事以后,没了长辈们的庇护,蒋淖还能比你过得好,比你有能力,比你有担当,而你呢,和桥洞下的老鼠一样苟活着,还总妄想不劳而获!”
孟华刚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瞳孔震颤着,身体猛然进入应激状态,吼着说:“你放屁!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啊?我就是想把钱要回来而已,我的钱啊!”
“那老头一声不吭死了,留给我一摊子烂事,我只是想让家里过得好一些,我也没想欠那么多钱啊?!欠别人的钱蒋淖都还了,欠我家的钱凭什么不还!”孟华刚伸着青紫一片的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叶绿绒。
“那也是你的人生,你做错了就得你自己来买单,没有人的人生路上一点石头都没有,总会有磕磕碰碰,你自己过得不好,旁人没有义务要为你的错误买单。”叶绿绒丝毫没有因为孟华刚而感到害怕。
沈松强一听到孟华刚说“欠钱”两个字,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再说一遍,蒋家不欠你的!”
“欠!怎么就不欠了!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只为他说话了!”孟华刚情绪激动,犹如悬崖边上的狂徒,崩溃地死死薅着头发,头皮从惨白转为透红,狰狞着一张瘦黄的脸,眼睛死死盯着叶绿绒。
蒋淖用身子死死挡住叶绿绒,往后偏头冲她说:“你先去车上等我。”
“不用,小淖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叶绿绒抬眸看了眼蒋淖,蒋淖这是在担心她,可她又不害怕。
“听话,你先上车。”蒋淖扭头,紧皱着眉头,眼里全是担忧。
叶绿绒眼睫颤了一下,这下不再说话了,听话的往车那边走,一步三回头看着那边的动静。
孟华刚弄出来的动静不小,那边环保执法人员早已有所察觉,期间一直不断地往这边看,处理完那边后,听到声响,便往这边走来。
站在最前面的执法人员先是左右观察了下两边人,冲着蒋淖和沈松强问了句:“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去看孟华刚,“咦,这不是向我们好心举报的群众吗?他这是怎么了?”转而一副警惕性十足地审视起蒋淖他们,“你们……”
沈松强听到“好心群众”四个字时心里直骂娘,但还是扯着笑脸,伸手递过去一根烟,笑眯虎地说:“同志,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伸手指了指太阳穴,撇撇嘴说:“可能这,不太好吧,真是太不好意思哈,让您看笑话了。”
执法人员身子往后扬了一下,冲着沈松强往眼前递烟的手摆了摆手,“刚才跟着我们来的时候可不这样?”
“您好,请问你怎么了?”
孟华刚听到声音,扯着头发的手迅速松开,没有骨头似的坠落到身子两边,猛地抬手抓住了说话这人的胳膊,“同志,我举报的就是他们,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每次晚上都偷偷拉闸加班,您得好好处罚他们。”
执法人员被这一抓,眉头紧皱了下,他看了眼沈松强身后大开着门的车间,脸色冷下来,“他说可是事实?”
沈松强赶忙上前将孟华刚的手给扯下来,摆手摇头,“怎么可能?!同志,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该开工的时候,我绝对不开工!”
“不信,你看,我这车间里可一个工人都没啊。”沈松强将孟华刚推到一边,让开身子来让人看。
执法人员派了个人进去查看,审视地打量了他们一眼,“那你们这个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嗯……”沈松强尴尬笑了两声,余光往身后看了眼,猛然指着地上那一堆打包带、废纸盒子说:“我收拾废品呢,我这收拾一下,等会拖走卖了,放这多污染环境啊,还不美观。”
这也不都是沈松强瞎说,那一堆废品本来就是打算卖了的。
执法人员看了一眼,刚才进去查看的人回来,冲着他摇了摇头,便也没再说些什么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孟华刚愣了,“不是,领导,他这么说你就信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是简单来卖个废品的!”
“哦?那你是在质疑我们吗?我们审查讲的是眼见为事实,你们两人所说不同,那我们只能按照眼看到的来处理,这次谢谢你的举报,还有情况请主动告知我们,谢谢。”
“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先走了。”说完,几个执法人员转身上了车,不一会车便消失在了门口。
孟华刚愣在原地。
“孟华刚,我以为上次在警察局,我的态度已经够清楚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不死心,我不想将我们两家的事情拿到台面上来算,那不是件好事,当初给你的那十万,本就是想着把这些事给了算了。”蒋淖睨着他。
“但如果你在使阴招,那我也不介意和你好好算算账,反正警察局你也是常客了,不差这一次。”蒋淖说完便起身往车间里走。
沈松强狠啐了一声,“想想你的家庭,孩子,该有点责任在身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间,一条贯穿工业园宽敞的大路上,孟华刚独身一人站在那里,微驼着背,显得渺小苍凉。
站在另一间车间门口偷听的李老板,这会带着三两个人走上前来,被人举报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孟华刚刚准备抬脚离开,便被人给围住了。
“就是你小子举报的是吧?!”
孟华刚往后退着,却被李老板一掌拽到跟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啊。”
“你他妈嘴怎么这么大啊,你住马路上啊,多管闲事。”
声响很快传到了蒋淖这边,沈松强站在门口往那边瞧了眼,孟华刚被拽到了李老板车间门口,十几号人围着他。
“活该!”沈松强骂了一声。
蒋淖没有回头理会,伸手去拎被捆好了的纸盒子、打包带。
“哎哎,你干什么呢?”沈松强拉住蒋淖胳膊。
“不是要卖废品给孩子买雪糕吃?”蒋淖掀眸看他,“你那电动车能拉走?我开车来的,也顺路,帮你卖了。”
“哎呀,我那就是随便扯的幌子,你还真信了。”沈松强一把夺回来。
“行了,赶紧回去吧。”
“也挺多的了,卖了得了。”蒋淖还要弯腰。
“别勤勤了,这还没干完呢,到时候又得一堆,等这批货发走,你再帮我卖了。”沈松强推着蒋淖的肩膀。
“别让人小姑娘等久了。”沈松强往外面看了一眼。
车上叶绿绒坐在副驾驶位上,手不安分地拨拉着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穗,装作不在意地来回瞟着眼神。
被人发现了,倒更明目张胆了。
“这小姑娘人挺不错啊。”沈松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蒋淖。
“哦,忘了,你对人家没那意思。”沈松强装模做样地拍了下脑门。
蒋淖没有要回应的意思,起身说了句:“走了。”
沈哥:这小姑娘人挺不错。
小淖哥:(心里暗爽但面上不露)
沈哥:忘了,你对人家没那意思。
小淖哥:(冷着一张脸)走了。
柒柒躲在角落笑笑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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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