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小意味着可利用的空间少,于蓁三人绕着圣平寺走了一圈,商议拍摄事宜,黄肃无事可做,拎起地上积灰的拜垫抖了抖,再往地面一丢坐下。
他与大佛面对面,佛眼一只完好一只掉色分明,多看几眼居然颇有禅意。
林然殊和表哥走到后院,山林独有的气味使其氛围更加自在。
文小乐说了很多往事,皆是他不曾有印象的幼年,透过表哥的言语和神情,林然殊直觉那绝对是一段无比快乐的经历。
所以他很遗憾,这些于他而言,仅像昙花一现的电影片段,带着无法触碰的动人,反过来,对表哥来说,这些又是真实的人生经历,他怀念着与小表弟的生活。
林然殊不愿扫兴,遂没有坦白不记得的事实。
文小乐对着大香炉比划两下,回忆道:“那时候你才五岁,又容易生病,小小的不长个,去哪儿都要别人抱着才行。”
“再看看现在,长这么高了,和小时候差别多大啊。”
“想当时我出门就一个任务,把你保护好,除了我之外你谁都不要。”文小乐说着,眼中的情绪飘远,“还有一……”
林然殊等着他说下去,结果文小乐哈哈一笑,摸头说:“记性差了,都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你还没有回过姑太家吧。”
林然殊怔道:“外婆?”
文小乐说:“对,姑姑和姑父回来都会去看看,偶尔还打扫一下。”
“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不太记得了。”
他对表哥口中的外婆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连模糊的轮廓也没有,甚至听到这一称呼,他仅有的波动便是“哦,原来是外婆”。
思及此,林然殊升起一种不明缘由的恐慌,使他开始躲避文小乐的目光。
反倒是文小乐见他这样,笑了笑,“一心虚就眨眼睛,不记得就不记得,表哥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记得更要去了,不是吗。”
文小乐语气温和道:“想去就发信息给我,姑太家在梧山脚下,没有很远。”
慢慢地,表哥在他心里犹如干瘪的气球被不断注入气体,形象愈加立体。
表哥的热情和细心消融了林然殊心底最后的一点别扭。妈妈说的对,他们是关系亲近的亲人,而非夸大其词。
和表哥越聊越放得开,他也主动讲起大学生活。
尽管失去拥有过往的资格,譬如新生的婴儿,一个全新的人回到梧平,他就应该像昨晚同高槐说的那般,都弥补遗憾了,还有什么好犹豫呢。
不得不说,文小乐和林然殊该是表兄弟,性格都归于开朗健谈那一挂,感情更是相处越久,好得越快。
于大佛背后站立的高槐悄然无声,自两人说话起,他便始终待在此处注视着他们。
“看什么呢?”
沉默的凝视被来人一句话打破,“罪魁祸首”循着高槐的方向看过去。
“你也没事做,所以也盯着有事做的人看?”黄肃问。
高槐嗯了声。
“去不去爬树,我刚在外面找到一棵很容易上去的树。”
“谢谢,我还是想当人。”言外之意是不想做猴子。
黄肃:“……”
黄肃吃不消高槐的脾性,平日里挺正经的一个,偏爱突然逗人似的冷幽默,让被幽默到的人显得尤为傻。
“你会和大帅哥这样说话么。”
黄肃面无表情地反问。
高槐朝他友好微笑,“大帅哥也不爬树。”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乔初琪和项黎礼拍下圣平寺部分区域的照片,她们已完成今日份的任务,打算回去根据照片再策划完整的拍摄安排。
于蓁关掉相机,再度环视这座落魄山庙,她试图通过摄影在这里抓住什么,可惜她还没有构思出更好的表现手段,来将这类抽象的感受转变成具体的形式。
乔初琪安慰她不要急,好的作品不只要稍纵即逝的灵感,更需不停地实践尝试。
“我知道。”于蓁深呼吸,“没事,我再看看。”
乔初琪不再多说,拉着一直在拍拍拍的项黎礼去找文小乐他们。
寺内木柱的磨损或多或少,有的是虫子啃噬的蛀洞,有的像人为凿打的痕迹,于蓁抚摸柱身,手下粗糙不平,原来的彩漆只留巴掌大小的块,如同宣示年龄的老年斑。
她摸了又摸,忽而急促地两只手都摸上去。
一共四根柱子,每根都摸了一遍,于蓁看向手指碰到的地方,感到不明所以。
正当她还想再找找时,其余人从后院出来,黄肃喊住于蓁,“蓁蓁走了。”
“哦好……我等下过来!”
她又跑回后院,两间小屋都看过,除了灰尘特多外毫无特别之处。
凭借直觉,她的目光锁定那鼎香炉,大香炉的外身与她见过的香炉差不多,走近细瞧,长方形的槽口里是满满的炉灰与烧至指头长的香火。
啪嗒啪嗒——一滴水掉在于蓁伸向炉灰的手背上,她仰起头,一闪白色的裂光炸开天空,雷声震耳。
“我去,好大的雨,就一下全湿了。”
黄肃钻进车子,肩膀全是深色的水迹,他接下林然殊传来的毛巾想给女友。
于蓁想着事没理他,他也无所谓,上手擦了擦于蓁的头发。
从天而下的夏雨一时难停,雨水砸在车身发出石子般的沉闷声响。
开车前文小乐向老人的房子按了两声喇叭,随后才转动方向盘,开回丘村。
把几人送回家后,林然殊没下车,而是跟他们说:“我和表哥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好啊好啊,你们开车小心哦。”
文小乐探出头,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殊殊安全送回来。”
“回来吃饭吗。”
高槐打着伞,问林然殊。
林然殊说别等我了,你们吃,见高槐最后一个进屋后,他关上车窗,说:“表哥走吧。”
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林然殊外婆家,路上,表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文小乐说:“谈恋爱了没?”
“没呢。”
“怎么不谈,我就是大学那会儿遇见你嫂子的。”
“碰到喜欢的就谈了,我不是还没有碰着吗。”
“我看你几个朋友,是不是有一对,两个人可腻歪了。”文小乐啧啧说道。
林然殊说:“是一对,他们感情很好。”
雨声变小了,坐在车内往外看的景象也清晰许多,云层仍沉甸甸地压着,单单漏下两三束光线射在道路上。
“你和谁的关系最好,是不是那个子高的啊。”
文小乐先抛问题后给答案,可能是没记住大家的名字,他只形容个子高的,但林然殊第一时间想到高槐。
表哥觉得他们关系最好吗,他和黄肃也关系好,而黄肃和高槐的也很好。
“我们关系都挺好的。”
即便一解释就像找补,他还是向笑而不语的文小乐说:“黄肃陪于蓁多一点,所以看上去我和高槐玩得更好。”
“真的,我不骗人。”
文小乐笑眯眯道:“问问嘛,又不是小朋友讨论天下第一好第二好。”
林然殊一噎,“哦。”
“我儿子跟他好朋友就为这个吵过架。三四个人一起玩,谁谁好,谁谁更好,要是哄他说一样好,他就生气,大喊大叫不是这样。”
这么一比喻,林然殊要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小乐右打方向盘转弯,开进一条小路,说:“我知道,你们多大人了,看你这么认真,就忍不住逗下你。”
“二十岁了也不经逗。”
表哥的调侃让他无地自容,“好了表哥……”
去外婆家的路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一座老房子前。
老平房刷的白漆,久经无人料理的墙角长满绿草,门前空地铺着错落的石砖,砖缝中同样杂草丛生。
两扇门落了锁,锁上落着些许灰尘。
“你们走了之后,姑太一个人住,我爸隔段时间来看看她,偶尔姑太上山就看不着了。”
文小乐说着把门推开,太久未有生人进入的房屋嘎吱呻吟,一层灰飘落,屋内弥漫着放置过久的味道。
越过门槛,他一眼就能将屋子的内里尽收眼底。
文小乐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灰尘呛到,“那是姑太的卧室,姑太去世之后就一直锁着了。”
左边房间的门也是落了一把锁,青灰色锁链缠在门栓上,门上倒贴一张福字,字迹大气潇洒。
“你小时候跟姑太一起住,姑太专门为你打了一张小床,挨着她的床放。”
文小乐陷入回忆,语速不由变缓,声音也轻了些,“你经常生病,每去一趟诊所,都要带着针眼回来,姑姑天天哭,但你从来不哭。”
“姑太就抱着你说,这么好的孩子肯定长命百岁,让姑姑不要伤心。”
尘埃打着旋,轻飘飘地掉落,林然殊忽然觉得肩上微不可查的灰尘变得越来越重,叫他有点难以呼吸。
“姑太她……走的不太好,姑姑没跟你说过吧?”文小乐揉揉脸说。
林然殊张嘴说话,才发觉喉咙干涩,“……没有。”
“唉,其实有时候吧,记不住也好。”
雨后的风吹入屋内,伴着少许湿气拂过人的后颈,不冷不热,只让人感到黏湿。
“哎呦,都到吃中饭了,我们下馆子去,”文小乐揽着他的肩,说,“走吧,我明天再载你来。”
他咽下那点干涩难受,应道好。
文小乐点了很多菜,生怕亏待林然殊。林然殊拦都拦不住,满桌的好菜他只能硬着头皮尽力吃。
吃饱后表哥要了打包盒,说打包回去吃。
“你们在家吃的什么,不会是泡面之类的吧?”
“不是,高槐会做菜,他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可以。”
文小乐竖起大拇指,“没有浪费我准备的好菜。”
到家后,林然殊同他告别,他把一串钥匙给林然殊,也不说明是什么,送一声喇叭后便走了。
握着钥匙的手逐渐抓紧,林然殊知道这是外婆家的钥匙。
他眼眶隐隐发酸,站在门口努力眨眼睛,等到能正常视物了,才在群里发信息问谁可以帮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