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无言照常留在教室写题。
实验班学习认真,吃饭也不含糊,大半个班的人踩着放学铃野狗似地冲去食堂。六点整,教室里已经走到只剩他一人。
顾无言写完最后一道题,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从桌肚里摸出手机,上面显示妈妈两分钟前来电。
顾臻从两个月前调到这儿工作就一直很忙,忙到甚至顾无言入学那天只陪了他办了入学手续,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如今过去大半个月了,这才打了一通电话过来,顾臻空闲的时间很短,这会儿估计刚熬完,顾无言这赶紧回拨过去。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线音,顾无言起身去把教室走廊那侧的窗帘拉上。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the......”顾无言挂断电话,重新拨了回去,电话那头再次响起嘟嘟声......
“喂?小言。”许久,电话那头传来顾臻的嗓音,有些哑。
“喂妈,工作结束了吗?怎么听您声音不太舒服的样子。”顾无言皱了皱眉头。
“哦,没事,这两天处理了一个紧急的情况,没怎么喝水。”顾臻低声清了清嗓子,问:“小言,新学校怎么样?老师同学好不好相处?还适应吗?”
“挺好的。”顾无言如实说。
电话那头的顾臻等了一会儿,想听顾无言跟她讲讲学校里的事,但显然他除了那句“挺好的”之外,没有其他的话。顾臻揉了揉眉心,说:“外公可有跟你嘱咐什么?”
“说了。”
“什么?”
“让我好好读书。”
顾臻哽了一下,顾无言随她,一句话能说完绝对不说第二句,顾无言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么顾老爷子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顾臻的声音很温柔:“小言,对不起啊,妈妈太忙了到今天才给你打电话。”
“妈,您不需要愧疚,我这里一切都好。您的同事和项目比我更需要你,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好。”
接着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虽有都挂念着彼此,但往往相处模式都是格式化的。
顾无言成绩好懂事早懂得孝顺母亲,顾臻把孩子培养得如此优秀自己也事业正盛,母慈子孝,这对母子活得就是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家长和别人家的孩子,加上常年聚少离多,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体面的、淡淡的,寻常人家的唠叨和争吵在他们身上寻觅不到踪迹。
或许儿时还是孩子的他还能在母亲怀里撒娇、谈天说地,但如今这对母子间的对话除了学习怎么样、家人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之外的话题,其他的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想斟酌着开口,随后——
砰!
一道声音打破沉默。篮球砸了一下讲台的地面,江驰高高蹦起来,拍了一下门框后稳稳当当落下,看到不远处顾无言蹙着眉自下而上地看他,他先是露出惊喜的神色,然后怔愣了一下,说:“我还以为没人呢。”
顾无言没有回复,转头不再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低垂的眉眼与平时格外不同,江驰又愣了一下。
下一刻江驰不做细想,走近捞起座位上的衣服,从后门出去了。
“老师好。”
“嗯。”
走廊上有几个吃完晚饭早早来教室自习的学生,碰上了巡逻的地中海。
学生时代每个教导主任都免不了被学生取外号。黄主任大名黄地忠,加上那头顶秃了一块的只剩两丝倔强的头发的发型,被学生们背地里称为地中海。
地中海背着手挺着肚子在走廊上面晃悠,路过一个教室伸出他的胖手指点了一番:“那半边窗帘记得拉。要扣分的。”
“好的黄主任。”
“嗯。”地中海点了点头,接着巡视。
教室干净整洁学生礼貌可爱,地中海巡视了半圈表示非常欣慰,可当他望见11班靠走廊紧拉着的门窗时,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只见各排空荡的教室中间,11班的门窗格格不入地紧闭着,连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
光天化日之下拉着窗帘干什么?不让人看见?是哪个学生偷偷带手机在起教室里玩?!还是在教室里谈恋爱?!难不成……是校园霸凌?!地中海幻想了好几种可能性,不禁加快了脚步。
这时,江驰推着门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件衣服。
警报!警报!发现可疑目标!
这一幕可太熟悉了。上一次11班门窗紧闭而江驰在里面的时候地中海抓到他带手机,上上次抓到他点外卖,再上次抓到他踏马的喝醉了在教室里翻跟斗!还顺带把脚给崴了好几天没来上学。
地中海立马拉响警铃,放慢了脚步,向11班杀去。
鉴于从11班出来的人是江驰,地中海取消了校园霸凌这个猜想,联想到江驰在校务栏上的检讨书被画了好几个爱心还有开学一个月内便抓到的好几封给江驰的情书的情况,他觉得谈恋爱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
好啊,这小子平时翘课迟到也就算了,现在还拉着人家11班学习好的小姑娘早恋!江驰你害人不浅啊!
与此同时江驰也看到了对面的地中海,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准是来抓人的,貌似还是冲着11班方向来的。
11班......顾无言还在里面打电话呢!
“黄主任晚上好啊!”江驰对着对面不远处的地中海大大方方吼了一嗓子。
顾无言听到外面江驰的声音,转头结束了有点尴尬的沉默:“妈,不说了,老师来了。”
“啊,好,那你记得吃饭。”
“嗯,拜拜妈。”
“拜拜。”
地中海脸黑的跟锅底似的,不悦道:“晚上什么晚上,天还没黑呢,你给我注意一点!”
“噢。”江驰莫名其妙,这秃头又发什么疯。
看地中海还要往11班去,江驰莫名有点慌张——鉴于他被抓的次数太多,现在看到个老师抓违纪就本能地慌张,也不知道顾无言听到没。
江驰拿着衣服先地中海一步就要回教室,心想如果顾无言速度够快的话还来得及藏。
“江驰你干什么!”地中海盯着挡在他前面的江驰,怒喝道。
江驰把眼睛睁地老圆装傻,看上去十分人畜无害:“啊?回教室换衣服啊。”
“你接着装。”地中海明显不信这小子的话,质问道:“教室里面是谁?”
江驰想自己喊这么大声顾无言要不是聋子也该听到了,便大大方方地回答:“顾无言啊。”
地中海眉毛都要起飞了:“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你骗谁呢,每次一干这事儿就没好事,里面是不是是你女朋友!”
江驰:???what?!
顾无言:?
地中海把江驰惊讶的表情归为事件败露之后的慌张,仍坚持要进11班抓江驰的“女朋友”。
“瓦特什么瓦特!”地中海一把拉开江驰,“我就不信了还……”
这时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门后露出了顾无言平静的脸。
“黄主任好。”
“…………诶。”
顾无言越过地中海和后面的江驰对上视线,看到了他拼命忍笑的脸。
看见顾无言地中海原本凶狠的神色淡了一点,但还是进去转了一圈一探究竟,发现里面确实就顾无言一个人,而且也没抓到什么违禁物品,尴尬的咳了一下说:“俩大男人在教室拉什么窗帘,又不是没出阁的大小姐。”
顾无言的学霸光环让他完全忘记了还有可能是玩手机这一茬。
没出阁的顾大小姐:“老师,我换衣服。”
江驰:“对,我们刚打完球衣服都湿了,换衣服。”
“哦,换衣服啊。”地中海点点头,上下打量着顾无言。
“他换好了。”江驰催促道:“老师您还不走吗,我要换衣服了。”
地中海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去问江驰:“那江驰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这是在问江驰一看见他又返回教室的原因。
啧。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难怪秃顶,敢情这么些年跟学生斗智斗勇把头发斗光了。
江驰眼观鼻鼻观心,做了个苦不堪言的表情,说:“我本来要去厕所换的,可是走到一半我忽然想到今天厕所没刷,也不知道是哪班负责的,哇那味道简直熏死个人!”
下一刻外面十分应景地传来两个男生的怒骂:“卧槽!好臭!哪个班没刷厕所!!!臭死爹了卧槽!”
地中海一听也不待了,蹭地一下就冲去男厕所,挺着大肚腩一边跑一边骂道:“哪个班负责的男厕所,给我出来!这星期卫生分全扣光!你俩公共场合文明点!不许吐地上!”
地中海冲出去骂人的画面实在太过滑稽,江驰坐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乐的不行,再抬头时视线却莫名其妙落到了顾无言身上,他发现顾无言嘴角似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顾无言的皮肤很白,是很健康的白皙。微微一笑的时候眉眼间的清冷气被柔和所取代,令江驰无端联想到带着朝露的山茶花。
许是发现江驰在看他,顾无言也看向他,江驰比顾无言高几公分,这会儿他坐在偏矮的课桌上,顾无言站在他对面,两人的视线刚刚好齐平,两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瞬间对上,江驰的衣服还搭在肩上,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气氛忽然有那么一丝奇怪。
教室里很安静,江驰甚至连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
“……”
......怎么不说话,有点尴尬。
没事,等他走了就不尴尬了。
于是两人又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等对方抬脚走人。
“……”
“……”
……md,他怎么不走?
这样想着,两人都偷摸移动目光观察对方,最后猝不及防撞到一起,顷刻间教室内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尴尬到了极点。
虽然江大爷现在有一丝尴尬,但他还是要表现得淡定从容高贵冷艳,甩了甩衣服率先挑衅道:“怎么,你也要看我换衣服么?”
顾无言的脸一瞬间拉了下来,更加淡定从容高贵冷艳地回怼道:“无聊。”
半响,又加上一句:“谢了”。
江驰吹了个口哨,有点臭屁地回了句:“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