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一中,高二(11)班。
“叮铃铃——”一阵下课铃救命钟似的宣告枯燥漫长的课堂结束,鬓边花白的老教师慢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一声“下课”还没说完,成群结片的学生如释重刑一般齐刷刷趴倒在厚厚的书本和杂乱试卷上,有的甚至一支笔还夹在手指间,脑袋却已沉沉地垂下睡昏过去了。
还有一小部分人——几乎是后排的男生,仿佛没受到老教师的夺命催眠**的伤害,在下课前五分钟就蠢蠢欲动,铃声响起的下一秒,疯兔一样抱着篮球,蹿去了篮球场。
靠窗边的最后一张桌子上,少年终于抬起了睡了两节课的脑袋。
江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锤了两下还不太清醒的脑袋,捞起桌面上的水杯,半眯着眼睛晃晃悠悠地穿过一片沉睡的学生出去装水。
昨天晚上他被一群狐朋狗友约出去撸串,美其名曰步入名为学校实为监狱前的“断头饭”,但一群人疯起来就没边了,喝酒玩游戏嗨到凌晨三点,丝毫不记得隔天早上七点开学这回事,江驰依稀记得昨晚他躺到他家床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半了。
即使不间断睡了两节课,醉酒造成的头痛和睡眠不足的恶心感还是挥之不去。
大课间,关了两节课的鸟儿们都忍不住飞出来透气。从开水房到教室的这段路上,一群人傻鸟一样到处乱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越走近班级,人越来越多。
走廊上的女生推推搡搡,不小心撞到了江驰,江驰下意识地“啧”了一声,吓得人家姑娘连连后退三步,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没事。”江驰对女生扯起嘴角。新学期,他要做一个心平气和的人。
待他回到11班门口,乌压压的人让他瞬间沉下脸来。任何一个人在刚睡醒的时候见到这么多人一窝蜂的堵在路上都会心情不好,更何况——他有起床气。
江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江驰,新学期,你要做一个心平气和的人。”
“麻烦让一下。”江驰友善地开口,侧身挤进人群。
“听说11班来人啦,看看去!”
“谁啊这么大阵仗?”
“让一下。”混乱的人群挤的他寸步难行,江驰脸上的表情瞬间晴转多云。
“我看到了,我靠,帅哥啊!”
“啊我也看见了!”
“让让……”多云转阴。
“在哪在哪!别挤我呀。”
“让。”阴转小雨。
“救命真的好帅……诶,我踩到啥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重重地踩到了江驰的脚,江驰面色一变。
“我说,让开!”江驰终于被挤的受不了,大吼一声,吓得一群人纷纷靠边,为他开出一条通道来。
“这才对,谢、谢。”江驰拉出一个小雨转晴的假笑,在一群人的注视和小声嘀咕中慢悠悠地走进11班。
进门的一瞬间,他就撞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眸子。
只一眼,江驰就确定这人是个麻烦精,屁事儿很多的那种,可那双眼睛的的确确好看,江驰的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在心里暗自勾勒了一下那双眼睛的的形状。
两人视线相接不过一秒,便一齐移开。
站在那位拥有琥珀色眸子的少年的身边的是班主任老杨和班长蒋灿。老杨是个常年和蔼的中年男子,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特别高兴的缘故,这会儿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堆到一块儿去,活像被捏皱的报纸。
“江驰!”老杨用十分爽朗的语气喊他,江驰走近,老杨把人一把拉过,拍了拍江驰的背,说:“来,这位同学以后就是你的同桌了。”
江驰抬眼看去,再次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对上。不出片刻,对方率先移开视线,看上去像不太想和江驰有多余的交流,尽管仅仅只是眼神上的,而江驰莫名有些不爽。
老杨:“新同学刚来,你多照顾。你们好好相处,多和他取取经好好学习,新学期争取进步啊!”
“哦。”江驰答应得敷衍,这个“哦”听起来就像一个随口一哼的音节。
老杨仿佛丝毫没看见江驰的敷衍了事,依旧朗声笑着:“看见你这样老师就放心了,哈哈哈哈。”
江驰懒得再搭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上去身子向前一滑瘫在上面,随手拿起一本空白作业本盖住大半张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继续睡了。
老杨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浑小子起床气又发作了,便也不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对着新同学介绍班级老师。
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结束。
“那你先上课,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
“好,谢谢老师。”少年戴着口罩,声音有些闷,却也挡不住音色里的清冽干净。座位上的人换了个睡姿,起身掀开作业本,曲肘抵在桌面,另一只手掌盖住耳侧。
“嗯,班长多照顾照顾新同学。”
“yes,sir!”蒋灿活力满满的敬了个礼。
老杨对蒋灿点点头,面带笑容地走了,还顺带装作严厉的“驱逐”了围观群众。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驰不出意外地又睡了两节课,老师没下课,他也没醒来,一直睡到放学铃响。
江驰半梦半醒中把身子往左边靠了靠,他平时补觉的时候喜欢整个身体趴在两张桌子的中间,空间大,睡得舒服。
戴着口罩的少年侧头看了一眼江驰熟睡的侧脸,皮肤白皙,侧脸线条流畅而清爽,略长的刘海凌乱地散落在眉眼间,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阳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尤为干净而通透,与少年相得益彰。
许是感受到阳光的照射,睡梦中的江驰微微皱了皱眉,偏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左手手肘越过两张课桌之间的分隔,大大喇喇的放在了新同桌的桌面上。
少年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时近中午,一轮烈日早已高挂,源源不断地烤炙着地面,空气抖着,景象微微模糊起来,夏蝉嘶哑不休,风吹过,树叶也沙沙地晃着,闪着粼粼的光。
放学铃响,江驰准时拎着包走了。
路上人多吵闹,不远处却有比人群更嘈杂的声音。
“驰儿!”何理跳起来勾住江驰的肩膀,吐槽道:“睡一早上了啊,我们打球你都不去。”
江驰:“哦。”
王一川拍拍江驰的背,眼睛兴奋地闪着光,“驰儿,新同桌怎么样?”
“不知道。”江驰忽然不耐烦。
“你们没讲话?难道你害羞啊?”何理故意调侃他。
“我害你大爷。”江驰锤了一下这个贱兮兮的王八蛋。
“那他叫什么?这总知道吧。”
“不知道。”
“不应该啊。”王一川看着满脸黑线的江驰,“你不一中交际草么,怎么金盆洗手啦?”
何理:“嗨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八卦来源都是罗沥。”
王一川猛地“啪”地一拍江驰的肩膀,颇有些惋惜地说:“兄弟,你不努力,交际草我们就封给罗沥了!”
江驰向王一川和何理投去一个看小可爱的眼神。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兄弟,要努力啊!”
“兄弟,努力啊!”
“闭嘴滚去食堂吃你们的饭去!”江驰的头痛还没消下去,被这俩二货吵得受不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校门。
“走读了不起啊,切。”
“谁让人家是大少爷呢,江滨路那一排房子都是他家的,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只能受压迫了,嘤嘤嘤~”何理抽出不存在的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闭嘴吧你我要吐了。”
“靠,吃饭。”
……
一中这几年一直在扩招生源,却没有扩建校区,因此三百多亩的学校中学生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挤,一到放学校园里就乌泱泱的哪里都有人,从高处看,就像成群成群的蚂蚁倾巢而出。
少年收回看向黑压压的快速流动的人群的视线,继续听着老杨的话。
老杨一边撇着茶沫,一边说:“现在还是补课阶段,宿舍等到开学教务处会再统一安排,你家离得也不算远,这段时间也没有晚自习,应该不着急吧。”
“不着急。”
“我打听了一下你原来学校的教学进度和一中的大差不差,就是风格不太一样,你呢要是有什么不适应地地方就尽管来找老师。”
“好。”
“江驰呢就是你的同桌,安排你跟他坐一是因为全班就这么一个空位子。二是江驰性格不错,有他带着你有利于你更好的融入班级,当然你们学习上能互帮互助就更好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位老杨口中的这位满脸黑线的睡了半个早上的“性格不错”的同桌,顿了一下还是十分礼貌地回了句:“嗯。”
老杨心想这孩子有点惜字如金啊,爽朗地笑了笑,又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你就先去吃饭吧,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我不在也可以找班长,介绍你认识过的,扎麻花辫的蒋灿。”
“嗯。”
下午和晚自习的时间年段安排了三场测试,都是主科。一中高二上才实行选科分班,出于就业形势和自身实际情况考虑,有不少学生高一学习的侧重点或者喜欢的科目和现在实际选择的科目不一样,所以其他三科都要从这学期开始细细地学,也谈不上什么考不考的。
开学测试说不上多隆重,主要是为了让学生找回学习的感觉并且了解一下学生放假的学习情况。时间短科目少,所以学校就没有特地安排考场和座位,在自己班级自己座位上考。
还没上课呢,11班就乱成一锅粥了。
“牛魔王来了!”前门守门员大喊一声,全班顿时鸦雀无声。
11班的数学老师姓牛,本名牛丽,因其极强的业务能力和辣手摧学生的严格教学手段,被学生们背地里称为“牛魔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哒哒哒”几声劲疾的高跟鞋落地声,梳着干练短发的“牛魔王”从天而降,一句废话都懒得说:“来,考试。”
“不要啊。”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下面小声抗议,连带着一群人开始夹着嗓子撒娇,试图唤醒牛丽的人性。
“才开学啊,不想考啊。”
“放过我们吧老师!”
牛丽压根不吃这套:“少来,考试。好好收收你们飘到十万八千里的心!”
试卷很快传到手中,江驰数学一向烂,属于是相看两厌的那种,颇有些不情不愿拿起笔来写。
不过很快,他发现一件恐怖的事——他手上的笔,是支铅笔!而他笔袋里的笔,全部都是五颜六色的各种画笔,根本一支考试用的中性笔都没有!
牛丽是出了名的严格,就是平时的作业都严厉要求学生们书写规范,高考是什么样作业就是得什么样。江驰曾经目睹了一个女生因为平时练习用铅笔写被她活生生骂哭,当然,他也在被骂的人之中。
人心虚的时候干什么都明显。江驰装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倏地接到了牛魔王的一记眼刀,那眼神似乎是在质问自己怎么还不动笔。
江驰用铅笔的橡皮端戳了戳前面女生的肩膀,尽量隐蔽地问:“你们还有笔吗,谁借我一支,江湖救急!”
得到的是两个女生的齐齐摇头。
“什么?!你俩的笔袋一个赛一个的大,都装什么了?就一只能用的都没有?”
当他看到女生笔袋里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马克笔、小剪刀、胶带和贴纸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江驰绝望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新学期换位置,他换到了最后一组靠窗的位置,而何理王一川他们都在第一组,远水救不了近火。
……md有没有人能借他支笔啊!
绝望中,一支躺在透明笔袋里的黑笔出现在视线,那笔袋中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支红笔、一支蓝笔,再看过去,他同桌正持着另外一支一模一样的黑笔专心做题。
有救了!
“喂,借我支笔。”
“……”
新同桌沉默不语,像是没听到。
“ 喂。”
“……”
继续沉默。
江驰注意到他的余光往他那边轻轻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似是不满,很明显,他已经听到了江驰的话,但是并不打算搭理他。
“跟你说话呢,你是哑巴吗?”江驰莫名地有些不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音量。
这次他的同桌终于不沉默了,江驰只见他头也不偏,眼睛看着纸面,笔尖在纸上划拉打了个勾,接着才用很低的但冷漠音量质问道:“没人教你叫人的时候要叫名字?”
“……”
江驰这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个便宜同桌的名字。
江驰看向他的试卷姓名那一栏,只见端正俊秀的三个字有力地刻在纸上:
顾无言。
还真是哑巴。江驰心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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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