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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大婚之日

终于到了十月初六这日。

黄历上明明白白写着宜嫁娶、纳采,诸事皆宜。

街坊徐夫人儿孙满堂,是远近闻名的全福人,今日特来为容锦上头。

她持一把桃木梳,细细梳过容锦的长发,吉语随梳齿落下: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分离。”

“二梳白发齐眉,此生相守共朝夕。”

“三梳子孙满堂,荣华富贵福绵长。”

容锦端坐镜前,恍惚间差点错认了身后人影。若郭嬷嬷还在,今日这头,该是她来梳的。

“吉时快到了,姑娘莫要出神了。”

徐夫人搁下木梳,捧过那顶沉坠的凤冠,小心翼翼为她绾定。

曹贺隔着门高声通禀:“新郎官到了,就在东院门口!”

容锦起身,大红裙摆层层铺展,曳地生光。

她拿起亲手绣的红盖头,指尖抚过海棠花,凝望许久,才缓缓盖下。

眼前瞬时漫开一片朦胧胭红,唯见脚下小小天地。

门被推开,风吹进来,掀动盖头流苏,在眼前轻轻晃荡。

下一刻,一只手稳稳伸到了她面前。

“世子,别绷着脸啊,笑一笑!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这般严肃,可要吓着世子妃了!”曹贺在旁起哄。

纪君衡淡淡瞥他:“我未绷脸。”

话虽如此,可手心全是汗。

他大步上前想牵她的手,被徐夫人笑着打了一下:“世子莫急,还得牵红绸呢。”

纪君衡这才回过神,略显笨拙地将红绸塞入容锦手中。

他刻意放轻放缓脚步,紧紧攥着红绸,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水中月镜中月般,消失不见。

行至正厅,曹贺端正地立在香案旁,扯着嗓子唱喏:

“吉时已到——”

厅中两把太师椅空空落落。

容锦之父身居帝位,不可能亲临,母妃蒋氏殒于冷宫。

纪君衡祖母已逝,父亲远在南阳,亦无法到场。

“一拜天地——”

纪君衡牵她转身,面向门外秋空。

两人并肩躬身,深深一拜。拜苍天垂怜,予她重生,予他重逢,拜这世间阴差阳错,那些曾让他们生死难料的煎熬,到最后,都化作了缘分的铺垫,终换得他们相知相守。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向空椅。

纪君衡望着左侧座椅,念及无缘见最后一面的祖母,缓缓跪地。

容锦垂眸看向右侧,想起一生待她亲厚、却饮毒赴死的郭嬷嬷,屈膝叩首。

“夫妻对拜——”

纪君衡起身,凝望着红盖头后的身影。

这一拜,他弯下腰,恰好透过盖头,瞥见她唇角藏不住的笑意。

容锦随之俯身,头冠珠翠轻鸣,两人的头在半空中轻轻一触。

无声,却胜千言万语。

“礼成——”

满堂欢声顿起。

“送入洞房!”

院中挤满观礼的人,喧闹声中,唯独容准,那个与她有着血缘牵绊的弟弟,始终未曾露面。

无人敢提这份缺席,容锦垂眸时,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浅怅。

路过庭院,笼中白鹅伸颈啼叫,纪君衡驻足看了一眼,忽然低笑。

“笑什么?”容锦轻声问。

“笑我自己。”纪君衡推开新房,“从前只当成亲是循例走过场,如今真到了这一刻,才知……”

“才知什么?”

纪君衡回身望她,眼底滚烫:“才知我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予你,仍觉不够。”

屋内红烛高照,龙凤双烛燃得正旺。

他扶容锦坐于床边,拿起那杆乌木喜秤,手竟比方才更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秤杆伸到盖头下。

红绸一点点被挑起。

先露下颌,再是唇瓣、鼻梁,终是一双清亮眼眸。

盖头飘然落地。

容锦抬眸看他。

灯火映得她脸颊绯红,眉眼间褪去平日清冷算计,只剩温软。额间被凤冠压出一道浅红痕,更显楚楚动人。

纪君衡看得一时痴了,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他扔掉喜秤,单膝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从前不知你是女子,不知怜你,对你过于苛责,是我愚钝。”

容锦指尖轻触他眉骨,笑他:“傻样。”

他眸底微润,起身取来两杯合卺酒,白玉杯盛着清冽酒液。

两人手腕交缠,他一字一顿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婉娈及良时。”容锦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轻声应和。

仰头,共饮尽杯中酒。

……

酒过之后,屋内忽静。

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剩下的事,无人教导,也没个章程。

两人坐在床沿,一时无言。

容锦垂眸望着绣鞋。

她自幼女扮男装,以皇子身份周旋朝堂,见惯人心诡谲,于闺阁情事却一窍不通。

纪君衡亦如此。继母几番算计,往他身边塞过无数女子,他一概拒之门外,半分未近,对于儿女情长,实在生疏。

所以,真到了这一步,两人皆手足无措,像初上战场的新兵,面对一场毫无准备的对局。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容锦笑了笑:“你先说。”

纪君衡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曹贺说,床头有些东西,或许……用得上。”

说着,探向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裹。

容锦好奇地凑过去:“嗯?”

纪君衡拆开红布,里头是本册子,封面绘着一对戏水鸳鸯,看着倒是雅致。

猜到是什么,他耳尖微微泛红,翻开第一页,两人目光同时落定。

空气瞬间凝固。

画上男女纠缠,姿态大胆,连眉眼神情都细致入微,旁侧还附小字注解,写着诸般注意事项。

纪君衡尴尬得手都不知往哪放。这难免太细致了些,早知他该先自行学习一番。

容锦倒好,她盯着看了片刻,评价道:“这姿势……不符合常理。”

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合也不是,翻也不是。

纪君衡愣着问:“如何不合常理?”

“你看这人的手臂反折角度,”容锦指着画中人,认真分析,“除非练过缩骨功,否则常人难以做到。想来是画师为了构图美观,刻意为之,太过不严谨了。”

纪君衡瞧她这副严肃模样,心头的窘迫骤然散了大半,忍不住低笑出声。

“既是不严谨,那便不可尽信。”

他索性将册子摊开在膝头,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呢?”

稍微收敛些,却更显缠绵。

容锦凑近看了看,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绯色,嘴上还硬:“这个……倒有几分可行,只是看着颇费腰力,怕是难以坚持许久。”

“我腰力尚可。”纪君衡接话极快。

可话音落下,才意识到有些不妥,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去看容锦。

又接连翻了几页,花样愈发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曹贺从哪寻来的这东西?”容锦忍不住感叹,“看来,男女之事,他比你在行得多。”

“尽是旁门左道。”纪君衡不服气,指着画页,“这看着也不难,未必比我厉害。”

两人就这般头挨着头,凑在摇曳的红烛下,将那本册子翻了大半。

“这个不行,太折腾人。”

“这个尚可。”

“这个……需要椅子配合?”

翻至末页,容锦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她连忙合上册子,胡乱塞回枕下:

“这、这么多花样,我们试哪个?”

纪君衡看着她。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心。她卸了盛装,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娇憨探究。

所有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本想说,都可以,随你喜欢。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一句。

“都试试。”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

容锦也愣住了,这工程未免过于浩大。她瞪圆眼睛,随即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却耳朵红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像根羽毛,轻轻挠在纪君衡心尖。

他喉间发哑:“锦儿,怕吗?”

容锦摇头。

这一刻,太好,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她想拼尽全力,紧紧攥在手中,再也不松开。

她抬起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喉结,动作轻柔,带着几分羞涩。

纪君衡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汹涌情意,俯身拥住了她。

红烛燃尽,烛泪一点点凝堆在烛台上,似在诉说着这一夜的温柔与缠绵。

曹贺花了老大心思找来的册子,终究没派上多大用场。

有些事,本就是情到深处,无师自通的本能。

……

后半夜,窗外落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

容锦累极,沉沉睡去。

纪君衡却毫无睡意,一遍遍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

替她掖好被角,手臂又收紧了些。

*

翌日天光大亮。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惊醒满室温存。

容锦动了动,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什么时辰了?”

“你继续睡。”

纪君衡起身披衣,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事?”

门外曹贺声音慌乱:“世子,出大事了!”

纪君衡眉峰一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宫里刚传出消息,太子殿下被废了!”

床上的容锦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肩头锦被滑落。

她听清了曹贺后半句话。

“人……已经押入大狱了!”

引用一下苏武诗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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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大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