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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怒杀衾若

纪君衡扣住容锦肩头,强迫她抬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锦。无论是在黔州被围困,还是在绝风谷面对十万敌军,她都未曾如此刻一般,仿佛魂魄被生生抽离了躯壳。

纪君衡胸口发闷。他松了手劲,单膝跪下,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寸寸收紧。

“殿下,莫再自伤。”

他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给出了从未有过的许诺。

“万事,我陪你撑过去。”

容锦眼睫颤了一下,瞳孔聚焦,映出纪君衡的下颌线。

榻上,蒋贵妃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待看清眼前跪着的人影,她眼里瞬间迸出恨意,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滚……”

茶盏在容锦脚边碎裂,热茶溅湿了她的袍角。

蒋贵妃指着殿门,指尖剧烈抖动:“你给滚!”

掌事宫女想上前搀扶,被她一把推开。

“本宫不想再看见你这个灾星!是你,都是你!”蒋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若不是你要逞强,若不是你去招惹是非,准儿怎么会遭此大难?那是我的儿啊!你就该死在外面,为何要回来祸害他!”

容锦跪在碎瓷片里,膝盖扎出血,一动不动。

那些恶毒的咒骂像钉子一样凿进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母妃,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来人!”

蒋贵妃眼眶通红,对着殿外的侍卫嘶吼,“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本宫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侍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谁也不敢上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平南王,谁敢真的动手?

“还愣着做什么?本宫的话你们也不听了?”

见侍卫不动,蒋贵妃气得浑身发颤,几欲倒下。

“一群废物!”

她厉喝一声,竟一把夺过身侧侍卫腰间的佩刀。寒光出鞘,她双手握着沉重的刀柄,踉跄着冲向容锦,刀锋直劈而下。

刀刃落下的瞬间,一只手横空探出,攥住刀背。

鲜血顺着掌心滴落,纪君衡眉头也未皱一下。他手腕发力,刀锋寸步难进,悬在容锦头顶半寸。

“纪世子!”蒋贵妃拼命下压,五官扭曲,“你又拦我?真当本宫不敢连你一起杀?”

纪君衡单手夺刀,反手掷于丈外。

他一步踏前,将容锦挡在身后。

“娘娘慎言。”他迎着蒋贵妃疯癫的目光,一字一顿,“平南王有罪与否,生杀予夺皆在御前。娘娘这一刀若砍下,便是后宫干政,藐视皇权。这罪名,娘娘担不起。”

“你敢拿大道理压我?”蒋贵妃嘴唇哆嗦,身形摇摇欲坠,“她害了准儿,她……”

“九殿下命悬一线。”纪君衡打断她,“太医还在施救,娘娘若再这般哭闹不休,惊扰了救治,那才是真的害了九殿下。”

蒋贵妃身子一僵,嘴巴张合几次,终于没再上前。

纪君衡转身扶住容锦。

“既然娘娘神志不清,微臣先带殿下告退。”

言罢,他连礼都懒得行,攥着容锦手腕,大步向外。

容锦不想走。

她频频回望内殿的方向,想守着容准,至少亲眼看他醒来。

纪君衡不容分说,半拖半抱,将她强行带离华阳宫。

……

宫门外,夜色浓稠。

马车内,容锦缩在角落,双手抱膝。

“回永和寺?”纪君衡问。

容锦盯着车帘一角,良久,嘴唇动了动。

“我要杀了她。”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但京城就这么大,掘地三尺我也把她找出来。”

她撑着坐垫起身,膝盖剧痛,身形一晃。

纪君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的伤……”

“死不了。”容锦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又冷又硬,“这点伤比不上准弟一分。”

纪君衡按住她:“你现在心神大乱,又带着伤,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我弟弟还在榻上受罪,两腿的血都没干,你让我冷静?”容锦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是不是要等到她逃出京城,这事不了了之,才算你口中的计议周全?”

“你明知我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容锦看着他,步步紧逼,“纪世子,我只问一句——”

“你是不是要拦我?我差点忘了,她是你的通房丫头,呵,若论关系,你和她站在一边也不足为奇。”

容锦冷笑一声,握紧手中的剑。谁拦,她杀谁。

纪君衡蹙眉,她怎会如此想他?他和衾若之间,本就无半分情意,何来站在一边之说。

“不。”

他将到了嘴边的辩解收了回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我来。”

回到永和寺,曹贺迎上来,看到两人一身狼狈,刚要张口,被纪君衡抬手制止。

进了禅房,容锦坐在椅中,勉强聚起精神。

“她背后有人。”

纪君衡想到了同一处:“她收买食铺赵氏用了一百两。一个婢女,没这么多钱。”

幕后主使呼之欲出。

有钱有势,且急着看容锦和容准出事。

晋王,还是齐王?

“晋王可能性大。”纪君衡道,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他一向工于心计,惯用这种阴柔手段。齐王有勇无谋,行事直接,不像他的手笔。”

“不好说。”容锦反驳,“六哥自燕王之事后圣心大失,未必没有怨怼之心。越是看似粗疏的人,被逼到绝境,行事越出人意料。”

纪君衡听着她的分析,不置可否。

“不管是哪一个,衾若取了钱,办了事,总要去复命,或者拿剩下的赏金。”他起身,“曹贺。”

曹贺抱拳:“世子。”

“派人去晋王府和齐王府盯着。”纪君衡吩咐,偏门、角门,运送泔水、采买杂物的通道,一个别漏。”

“是。”曹贺快步而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容锦不顾膝头传来的刺痛,撑着站起身,“我也去。”

“你留下。”

“我要亲手杀了她。”

纪君衡凝视着她眼底的执拗,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容锦,此刻她的心思全在报仇上,再多劝说,不过徒劳,反倒会惹得她愈发急躁。

他终究松了口,眉峰依旧拧着,语气却软了几分,“先上药。”

半个时辰后。

齐王府后巷,杂物堆拐角的阴影里,两人静伏。

容锦靠墙而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都凝固成了一块冰,只等着目标出现的那一刻,再轰然碎裂。

纪君衡侧身挡风,将她遮在影子里。

吱呀——

不远处的角门推开一条缝。

杂役探头张望,确认无人,缩了回去。片刻,一个裹着宽大旧袍、戴斗笠的身影闪身而出。

那人右腿拖沓。

是衾若。

容锦身体瞬间绷紧。

就是她。

化成灰她也认得。

衾若似乎很急,从杂役手里接过钱袋,掂了掂,转身没入黑暗。

纪君衡跟上,容锦紧随。

衾若走得很快,专挑无人小路,七拐八绕,似是察觉不对,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她松了口气,刚要转身,脖颈处忽然一凉。

一把短匕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别动。”

衾若僵住。

容锦堵住胡同出口,摘下兜帽。

“衾姑娘,又见面了。”

身后,纪君衡手刀劈下。

衾若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翻白,软泥般瘫倒在地。

……

“哗啦——”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寒意钻心,衾若猛地呛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便发觉自己已被五花大绑,不知关在何处。

容锦二话不说直接拔剑。

衾若随即扯出一抹笑:“殿下这剑磨得真快。急着送我去见阎王,是怕九殿下黄泉路上没人伺候?”

“冤有头债有主。”容锦剑尖指地,“你要报仇冲我来,我无话可说,容准何辜,从未招你惹你,你为何冲他下手?”

衾若闻言笑得身子发颤。

“杀你有什么意思?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最在意的人因你而死,让你日日夜夜都活在悔恨里,岂不是更痛快!”

她猛地前倾,面孔扭曲:“两年前,你为了守住秘密把我推下去的时候,可想过我也有一条命?怎么,如今轮到你的好弟弟遭报应了,你就受不住了?”

“哈哈哈!”衾若仰头大笑,眼里闪烁着复仇的快意,“当年我在崖底摔断腿,像狗一样爬行的时候就在想,总有一天,要让你尝尝这滋味!”

容锦一句也听不下去了,她手腕翻转,剑锋压进衾若颈侧,血线渗出。

“既然这么痛苦,我这就送你解脱。”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衾若大笑起来,“你们不会以为我傻到这两年什么都没准备吧?若我今夜未归,明日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纪君衡皱眉:“知道什么?”

衾若咧开嘴,笑意森然。

“世子这般聪明,猜不到吗?”

她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声音尖锐:“当然是知道——七皇子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放了我。”衾若开出条件,“给我五千两,送我出京。从今往后,我守口如瓶,你做你的平南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纪君衡目光沉了下去。

杀了衾若,秘密曝光,容锦必死。不杀,此人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威胁,后患无穷。

他开始权衡利弊,思考有没有两全之法。

然而,容锦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欺君之罪?天下皆知?

那又如何。

她今天来,不是来跟她谈判的,不是来听她威胁的。

她只是来取她的命。

“是吗?”

容锦轻声说了一句,手腕一振,剑锋破空。

纪君衡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别……”

已经晚了。

一道血线,在衾若的脖颈上绽开。

她脸上的得意和狰狞凝固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似乎没想到,在这样的威胁下,容锦竟然还敢动手。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头颅无力地垂下。

剑尖滴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