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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救他一次

雪很深,容锦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十几丈,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纪君衡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风雪正一层层将他掩埋,只露出一角玄色衣摆。

容锦转头继续走。

可脚像灌了铅,越来越重。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回去,回去,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死了不正合你意吗?

这辈子他跟你结盟,也不过是利用你。你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谁欠谁的?

对,不欠。

咬牙又走几步。

另一个声音冒出来:昨夜他让了大氅。他记得阿吉的决明子。受伤了还在前开路。

那又怎样?

那是他自愿的。若非她是皇子,他会管?

可是……

她又想起永和寺借刀杀人的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对弈。他说:“借来的刀,终究不如自己的刀好用。”

她答:“只要用得顺手,何必在乎是谁的刀?”

那时他们互相试探,互相算计,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可现在,他们都被算计进了别人的棋局里,一身泥泞,满手血腥。

想起瓮城突围,他护她在身后:“跟上。”

想起雪夜逃亡,他剑鞘探路:“踩着我的脚印走。”

想起昨夜喂肉:“吃。”

想起刚才遇敌:“你别动。”

容锦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又折返回来。

她走近了,看着他苍白的脸。

终于说服自己。只此一次。

这辈子,她只救他这一次。

容锦抓起他一条胳膊架在颈后,拼尽全力拖起。左肩有伤,使不上力,全靠右肩扛着他大半重量。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又摔下去。

她咬牙站稳,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拖着他,一步一步往黔州城方向挪。

左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眼前发黑。右肩扛着纪君衡,骨头像要被压碎。雪没过小腿,拔出来,踩下去,再拔出来。

颠簸唤醒了纪君衡。

每一次起伏,腰侧的伤就被牵扯一下,疼得他意识清醒几分。

自己在被人背着走。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容锦没走?

明明看见她走了。

刚才躺在雪地里等死时,心底其实很平静。他想着自己千算万算,最后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雪山上,有点可笑。

他能感觉出她走得有多艰难,步子又急又乱,她能撑多久?一百步?二百步?

太蠢了。

既然走了,何必回来。

纪君衡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又生出一丝希冀。

这次若能活下来……

活下来之后怎样?不知道。他只是突然觉得,要是就这么死了,又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他想不下去了。

容锦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也许走不到一百步就会倒下,也许下一秒就会遇到燕军。但她没停,就那么拖着他,在雪地里一点点往前蹭。

纪君衡脑袋垂在她肩头,呼吸灼热喷在颈侧。

“纪世子。”容锦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你算计我,我也利用你,你救过我,我也不弃你。往后,我们两清吧。”

无人应答。

唯风雪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容锦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歇口气。她把纪君衡放在一棵树旁靠着,自己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她从包袱里摸出水袋,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灌下去,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掰了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看了一眼昏迷的人。

他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起了皮。容锦拿起水袋,凑到他嘴边,往里倒了一点水。

大部分流了出来。

再倒,这次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些。

喂完水,容锦坐回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天地。

黔州城在哪个方向,她其实已经不确定了。雪太大,遮蔽了所有参照物。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山下走。

歇了片刻,她重新站起来,去拖纪君衡。

这次比刚才更费力。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左肩又肿又痛,几乎抬不起来。她试了两次,才把人重新架到肩上。

走。

继续走。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低得只能看清前方几步的距离。容锦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两步,三步……

远处黔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城墙上的人先看见了他们。

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摇晃,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接着城门开了条缝,几个兵卒冲出来。

曹贺跑在最前面。

他愣了一下。容锦身上裹着脏污的燕兵袍子,脸上全是冻疮与血口,肩上扛着个生死不知的男子,走得东倒西歪。

“世子!”

支撑着容锦的最后一口气,在这一刻散了。手一松,纪君衡就要往雪里栽。

曹贺一把接住,入手一片湿黏。借着火光一看,满手的血,纪君衡腰侧的布条早成了黑红色。

“快!抬进去!”

兵卒七手八脚抬人,往城里跑。曹贺转身要扶容锦,容锦摆摆手。

“能走。”

曹贺跟在她身侧,护着她进城。

长街空寂,寒风穿堂。屋檐下缩着些百姓,裹着破絮烂棉,听见动静也只是缩得更紧,没人抬头看上一眼。

到了临时府衙。

容锦在门口立了片刻,待身上寒气散些才迈步走进去。

塌边,军医剪开纪君衡的血衣。狰狞刀口外翻,血还在涌。药粉洒上去,瞬间被血冲开。

“怎么样?”曹贺问。

“失血过多。”军医满头大汗,“伤没在要害,但拖得太久。能不能醒,看今晚。”

曹贺脸色沉下来。

容锦走到榻边,看着纪君衡。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弱,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

“殿下。”曹贺低声,“让军医也给你看看。”

容锦摇头:“先说说城里情况如何?”

曹贺犹豫了一下。

“说。”

“粮快没了。”曹贺咬牙,“之前从蜀王那儿借的粮,路上损耗了不少,进城之后又分给百姓一些,现在军粮只够撑三天。药也缺,伤兵营里已经有人开始发热,再没有药,怕是……”

“燕军呢?”

“城外三十里扎营。围而不攻,想困死我们。”

曹贺骂了一句娘,唾沫星子飞溅。

容锦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卷羊皮图,摊平在桌案上。

指尖顺着山脉走向一划,定在一处隘口。

“燕军背靠落雁峰。”容锦点向那处,“落雁峰地势高,避风,确实是扎营的好地方。但此处有个致命弱点。”

曹贺凑近看了一眼:“落雁峰后背是悬崖,虽无路可走,但我们也攻不上去。”

“不必攻上去。”

容锦手指下移,划向山脚的一条细线。

“黑水河上游。如今大雪封山,河面结冰,燕军取水必经此处。这几日风雪未停,他们仗着天险围城,定然松懈。”

曹贺挠了挠后脑勺,泄气道:“可我们手里这点人,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正面冲过去,那不是送死吗?”

“谁说要正面突袭?”

容锦纠正:“把城里的猛火油都搜罗出来。今夜子时,你带两百精锐,卸了甲,只带油囊和火箭,从西侧羊肠道摸过去。”

“烧粮草?”曹贺眼皮一跳,“那玩意儿他们看得紧,不好下手。”

“不,断水源。”

容锦指尖重重按在冰封河道上。

“黑水河上游多枯松,油脂重,一点就着。在这儿放一把火,借着风势,不仅断了他们水路,逼他们救火移营,更能烧穿他们的防线。”

曹贺搓了搓手,两眼放光,又有些迟疑:“万一风向不对,烧着我们自己咋办?”

“今夜吹的是西北风。”容锦神色不动,“天助我也。”

她收回手。

“一旦火起,燕军必乱。届时你带人佯攻东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我会让剩下的守军在城头击鼓呐喊,给你们助威。”

“声东击西?”

“是围魏救赵。”容锦将地图推给他,“这一仗不求杀敌多少,只求乱其阵脚。只要他们一乱,封锁线就有缺口。届时,我们才有机会送出求援信。”

“行,听殿下的!”

曹贺退下后,容锦身形晃了晃,撑不住坐回椅子里。

卸下那股劲,疼痛铺天盖地卷土重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左肩,血痂和衣服黏在一起,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剐骨。

没叫人。她单手解开外袍。

里衣黏在伤口上脱不下。她拿过剪刀在炭火上烤热,咬住一根木条,反手剪开肩头布料。

“嘶——”

布料撕扯着皮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手抖得厉害,几次剪偏,戳在完好的皮肉上。好不容易清创完毕,露出那个发炎红肿的血洞。箭簇带倒钩,深可见骨。

桌上有军医留下的金疮药。

容锦抓起瓶子,直接往伤口上倒。

药粉接触烂肉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牙关咬得太紧,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缓了一刻钟,她才抖着手缠好纱布。

整个人如水里捞出,衣衫尽湿。

她靠着椅背喘匀了气,视线才投向榻上。

纪君衡还在昏睡。高热逼人,脸颊烧得通红,眉头死锁,似乎梦里也遭着罪。

容锦走过去,探指搭上他颈侧动脉。

跳得快而虚,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却又始终亮着。

“命硬不硬,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