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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容准沉玉

容准一回宫,便进了偏殿。

伺候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心里头奇了个怪了,平日九殿下从外头回来,哪次不是咋咋呼呼,嚷着饿了渴了,或是显摆又得了什么新玩意儿?今儿个怎么这般消沉,闷声不响的?

谁也不敢多问,只一桶接一桶,悄没声儿地往里头送热水。

水其实已经够烫了,冒出的热气把雕花的窗棂都熏出了一层白雾,可里头的主子还是不出声。

容准浸在水里,只露出脖颈和两条胳膊架在桶沿。

手里那澡豆团子,是用鹅胰子和香料捣出来的,平日最是温润养人。可这会儿,在他掌心被碾得稀烂,粗粝的豆渣反复推磨着手腕。

“殿下……”

贴身大宫女采云跪在桶边,眼看着那层白皮被搓红,又渗出细密的血砂点子,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下,不能再搓了。”

“您这皮都快搓破了。太医说了,您今日在围场受了惊,只要发发汗、喝碗安神汤睡一觉便好。若伤了自个儿,回头娘娘怪罪下来,奴婢们万死难辞啊。”

容准盯着浑浊的水面。

悬崖边的风灌进脑子,那道坠落的身影反反复复地在眼前晃。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手下动作骤然加快,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采云顾不得逾矩,伸手一把按住了容准的手腕,“殿下!您这是要把自个儿的手给废了不成?”

澡豆“咕咚”一声掉进水里,沉了底。

容准这才停了手。

紧绷的脊背塌下一截,他举起肿胀不堪的手。火辣辣的刺痛钻进皮肉,刺痛感终于将记忆盖了过去。

采薇松口气,抓起软布要擦。

容准避开软布,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腕凑近鼻尖,嗅了嗅。

血腥味好像还在。

他没看地上的宫女,嘴唇动了动:“……洗干净了么?”

“干、干净了。”采云慌忙点头,生怕慢了一分这小祖宗又要折腾自己,“殿下身子金贵,自然是最干净的。水都要凉了,奴婢伺候您起身吧。”

“嗯。”容准淡淡应了一声,垂下手,“更衣吧。”

……

更了衣,殿内的热气散了些。

窗户留了条缝,外头的风挤进来,凉飕飕的,贴在刚泡过热水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栗。

容准坐在榻边,任由采薇摆弄腰带。

他低头盯着脚踏上的蟠龙纹锦鞋。

“咦?”

采云手指一顿。

她从容准腰间,挑起那枚白玉平安扣。玉是上好的羊脂料,只是系着玉的朱红络子,不知何时散了一股,线头乱糟糟地翘着。

大概是在林子里乱钻时,被荆棘钩坏了。

采云笑了笑,手指灵巧地理着乱线,想说点什么让这死气沉沉的殿里松快些,“奴婢记得,这是七殿下在您生辰时亲手打的结。那会儿七殿下说这叫平安结,保您岁岁平安。您平日里宝贝得紧,连沐浴都不肯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去解那结扣,“奴婢这就拿去尚衣局,让人重新打个结,必定修补得跟原先一模一样。七殿下最疼您了,若知道您今日受了惊,明儿个定会送好些玩意儿来哄您……”

“七殿下”三个字刚落地。

容准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抽了一下。

眼前那枚温润的白玉,瞬间变成了悬崖边那块冷硬的石头。

那只推人的手,和系玉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胃里一阵翻搅。

“啪。”

容准反手抓住了采云的手腕。

力道出奇的大。采云吃痛,手里的动作僵住,错愕地抬头:“殿下?”

容准死死盯着那枚玉扣,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别说。

别提那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松开手。

“别碰它。”

容准手指勾住那根散乱的红线,一点点往外扯。这结打得死,当初系的时候有多用心,现在解的时候就有多费劲。

指腹被丝线勒得生疼。

死结被蛮力拽开。

那枚白玉平安扣滑落在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容准攥紧了玉,起身往外走。

殿外是汉白玉砌成的露台,底下是一方莲花池。

深秋时节,荷叶早败光了,只余几根枯黑的残茎,戳在黑沉沉的水面上。

采云提着灯笼追出来:“殿下?”

月色惨白,挂在檐角,照得水面泛起一层冷光。

容准走到栏杆边。

夜风灌进他宽大的寝衣袖口,鼓荡起来,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

若是以前,磕着碰着一点,他都要心疼半天。

他想起六岁那年,贪玩爬树,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太医们进进出出,寝殿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苦药味。母妃守在他床边,急得掉了泪,嘴里却还是在念着:“早与你说过,身为皇子,当端方持重,你偏不听……”

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被木板死死固定的腿,第一次,从母妃那双盛满了期许的眼睛里,读懂了何为“失望”。

宫人们私下里都在传,说九皇子怕是要落下残疾,日后再也无法骑马射箭,与储位,更是彻底无缘了。

皇兄趁着夜深,偷偷溜了进来。

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小小的蝈蝈笼,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准弟,你听。”

笼里的蝈蝈被捂得久了,正不知疲倦地叫着,清脆的“唧唧”声,瞬间压过了殿外凄冷的风声,也压过了他心里那些“完了”、“废了”的嗡嗡声。

她蹲在榻边,学着太傅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问过了,太傅说,古书上载,蝈者,国之振也。其鸣不辍,则国运昌隆。”

见他还是不吭声,她又凑近了些:“我还偷偷问了御花园那个养虫的老太监,他说,断了腿的蝈蝈,只要好生养着,来年开春,叫得比谁都响亮。”

“人,也是一个道理。”

他那时还小,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他只记得,在那个所有人都用“惋惜”的眼神看着他的冬夜里,只有她,蹲在他的床边,眼睛亮晶晶地,告诉他。

——没关系,你会好的,你会叫得比谁都响亮。

还有那一次。

他不愿喝药,嫌苦,打翻了母妃亲手端的药碗。

母妃气得动了手,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他被罚禁食,一个人关在偏殿里。天黑了,他又怕又饿,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不敢哭出声。

又是皇兄。

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她没有进来,只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只小小的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用油纸仔仔细细包着的酥糖。

“这个甜,吃了它,再喝药,就不苦了。”

他没有接。

隔着门缝看她。这颗糖,是她今天唯一的赏赐。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油纸被剥开的沙沙声。

“……我已经吃过一颗了,真的很甜。”

门外的人,好像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快吃吧。不然,就要化了。”

可现在。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双把他死死按住的手,和那句逼着他撒谎的“快去叫人”。

这些年来,被他视若珍宝的,旁人永远也不会懂的,他在这座深宫里唯一的暖意……

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容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悬在水面上方。

五指松开。

随着一声闷响。

白玉破开水面,瞬间就被一池子墨色吞没。

几圈涟漪荡开,推着几片枯荷叶晃了晃。

没一会儿,水面又平了。

就像这深宫里的大多数秘密一样,连个响儿都没听真切,便烂在了泥底子里。

容准扶着冰凉的石栏,盯着那处波纹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直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被风刮干净了。

他转身往回走。

“累了。”

少年声音平平,像这满池死水。

“熄灯吧。”

*

容锦坐在榻边,上身只着一件单衣,左肩的衣料剪开了,露出里面缠得死紧的束胸布,还有那处刚接好的骨头。

胡太医眼皮耷拉着,视线死死钉在地面方砖的缝隙里,绝不往上多瞟半寸。

他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两代帝王。

知道得越多,命越短。

面前这位七殿下,男生女相,骨架子细得不像话,胸前缠的那几道布更是大有文章。

来时贵妃娘娘交代过了,他自是懂规矩,上药,包扎,全程低着头。

“殿下,伤口处理好了。”胡太医跪地磕了个头,额头贴着手背,“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日切莫用力。微臣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每日三碗,不可断。”

容锦用右手拢好衣襟。

“有劳胡太医。”

“不敢不敢。”

胡太医收拾药箱的动作极快,退出去的时候,连那个沉甸甸的赏银荷包都没敢接实,差点掉地上。

殿门合上。

容锦独自坐了一会儿。

左肩那处骨肉分离的痛感,顺着筋脉,一跳一跳地往上窜。

她撑着榻沿站起来,腿有些软。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天上,挂着几缕残红。

华阳宫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

容锦想去看看容准。

到了殿门口,两盏宫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悠。

“七殿下?”

采云正端着铜盆出来,一见容锦,脚下一滑,铜盆“哐当”砸在门槛上。水泼了一地,溅湿了裙摆。

她没顾得上擦,立刻跪下,头埋得极低。

容锦停住脚。

以前她来这儿,采云总是笑盈盈地迎上来,嘴里还得数落着九殿下今日又贪玩了什么。

今日这礼,行得太大了。

“我想看看准弟。”容锦说。

采云跪在水渍里,没抬头:“殿下……歇下了。”

容锦看了一眼天色。

刚过戌时。

往常这时候,容准还在闹腾着要宵夜,或者缠着宫人斗蛐蛐。

“这么早?”

“是……今日受了惊,太医开了安神汤,喝完就睡了。”

采云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九殿下睡前吩咐了,谁也不见,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谁也不见。

容锦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采云,落在身后紧闭的殿门上。

雕花的窗棂糊着高丽纸,透光。

窗纸上映着个小小的剪影,抱膝坐着,一动不动。

没睡。

只是不想见她。

或者是,不敢见她。

容锦垂在身侧的右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股子一直强压在心底的负罪感,这会儿才真正有了实感。比刚才胡太医正骨的时候,还要疼上几分。

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喊“皇兄”的孩子。那个她哪怕手上沾血,也要护着的弟弟。终究,是被她亲手推远了。

容锦收回视线,看着地上那滩还没干的水渍。

“没闹就好。”

她淡淡说了一句,没有戳破这个拙劣的谎言。

“他今日吓着了,让他静一静吧。”

转身的时候,风卷着落叶刮过脚边。

容锦走得比来时更慢。

背影被拉得很长,融进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