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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舌战群儒

容锦步下石阶,一辆制式寻常的青帷马车已在等候。

车夫垂首敛眉,见她走近,恭敬地打起车帘。

容锦矮身踏上脚凳,可人刚探入车厢,动作便是一顿。

车内没有郭嬷嬷惯用的安神香,只有一股清冽的冷香,似松木与微霜,萦绕在这一方寸之地。

悬着的风灯,光线自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掠过,将他半张脸的轮廓勾勒分明,另一半则隐在昏沉光影里。他闭目靠着车壁,呼吸平稳,像在睡熟。

容锦屏息片刻,默不作声地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刚要开口询问,那人却像算准了她的心思,眼也未睁,先一步开了口。

“嬷嬷年事已高,不宜深夜奔波。我已让曹贺护送她先行回寺了。”

容锦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单调,车厢随之轻晃。

容锦定了定神,寻了个由头,状似闲谈般轻声打破了沉默。

“六哥性情刚烈,今日受此奇辱,怕是不会善罢甘。”

暗影里的人应了一声:“嗯。”

她接着道:“说来,今日之事真是波折。没想到五姐竟会在殿上请婚,佳话未成,竟连累世子府上的那位夫人,千里迢迢来到这京城是非地,无权无势,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无妨。”

他惜字如金,容锦识趣地住了口。

她转头掀开车帘一角,夜风拂面,带来几分凉意。长街空旷,只有远处巡街禁军的火把连成长龙。

不知过了多久,当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容锦的目光倏然一凝。

不对。

容锦问道:“纪世子,这是要去哪?”

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殿下莫急。戏未唱完,下半场换个台子而已。”

话音刚落,马车转过街角,一盏八角琉璃灯的光晕扫过车窗,正照亮前方府邸的门楣。

三个描金大字,笔锋瘦劲。

——晋王府。

一脚踏入晋王府正堂,容锦不自觉放缓了身子。

相比宫中煌煌天威,金砖玉瓦都透着规矩,连熏香都清冷。此地暖香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将人的筋骨都熏软了。

容傅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待看清来人,他脸上倦意霎时一扫而空,化作满面春风。

“七弟,纪世子,今日受惊了吧?”

他快步迎上前来,“芷妹自幼被父皇母后宠坏了,行事向来不知分寸,今夜在殿上那般孟浪,险些陷世子于两难之境,是为兄的不是。”他叹了口气,目光诚挚,“她不懂事,我这做兄长的,却不能不懂礼数。”

说着,他朝身后侍立的管家递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刻呈上一只尺长的紫檀木匣。匣盖开启,里头静卧着一柄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玉色温润,雕工是永结同心的连理枝纹样,用料与工法皆是上品。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容傅笑得温和,“纪世子此番得父皇恩典,不日便可和小夫人于京中团聚,实乃一桩美谈。待人到了,这支玉如意,便是我这做兄长的,提前给弟妹备下的见面礼。还望世子莫要推辞。”

容锦看向纪君衡。

只见他目光在那玉如意上停留了一瞬,便笑道:“多谢晋王殿下。”

他竟真的收了。

容锦心头微动,一时猜不透,他此行又在盘算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晋王府的心腹,老臣韩太史与少壮派的王侍郎一前一后,快步入内。二人官袍未换,神情凝重,见了堂中情形,先是一愣,随即对着容傅便是一个长揖。

“殿下!”

容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挥了挥广袖:“没看到本王正与贵客叙话么?天大的事,也给本王候着。”

“殿下!此事刻不容缓!还望移步片刻。”韩太史额角见了汗,声音都扬高几分。

容傅的不悦更甚,摆了摆手:“纪世子与本王一见如故,不算外人。七弟更是家人,何须避讳?有话直说。”

韩太史与王侍郎对视一眼,再无顾忌。

韩太史率先上前,他两鬓微霜,声音沉稳:“殿下!方才宫宴,齐王御前失仪,触怒龙颜,已被陛下下旨禁足。此乃天赐良机!”

“国不可一日无相,君不可一日无辅。如今相位空悬,朝局不稳,正是我等为君分忧之时!恳请殿下即刻定夺,明日早朝,由老臣牵头,我等合力上奏,力保殿下门生入主中枢!则大事……必成!”

他紧接着道:“如今相位空悬,朝局不稳,正是我等为君分忧之时!恳请殿下即刻定夺,明日早朝,由老臣牵头,合力上奏,力保殿下门生入主中枢!则大事可成!”

不等容傅开口,王侍郎立刻跟上,言辞更为锐利:“殿下,韩大人所言极是!齐王一党只知军功,如今自取其祸,正是我等将其势力逐出朝堂的绝佳时机!兵法有云,一鼓作气!若此刻犹豫,便是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再想动他,便难了!”

他二人一唱一和,一个从国之大义晓之以理,一个从党争现实动之以情。

一时间,这小小的正堂之内,被他们烘托出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决绝氛围。

仿佛明日若不将相位收入囊中,便是晋王府上下的失职,亦是对这天赐良机的辜负。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主位上的容傅身上,等他定夺。

堂中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纪君衡忽然轻笑出声。

“我还当诸位大人是为殿下分忧,原来竟是要将晋王殿下,推到陛下的火上烤?”

此言一出,堂中霎时一静。

韩太史霍然转身,他年事虽高,动作却不慢,宽大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怒视纪君衡,声音一提,带着老臣的刚直:“纪世子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辅佐贤主,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谋福,乃臣子本分,何来私心?!”

王侍郎也立刻跟上,语气咄咄逼人:“正是!我等若有私心,也是为殿下、为大周谋一个万全!世子初来乍到,于朝局尚且不熟,对我等一片赤诚横加揣测,还请慎言!”

容锦端坐于末席,看着那个被围攻的挺拔身影,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只见纪君衡对这般指责恍若未闻。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吹了吹气,又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

“二位大人,急什么?”

“齐王为何失势?”他不等旁人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当真是因他殿前失仪,误伤宫女?”

“不。他最大的错,在于宫女摔倒之后,他指着她说,此女是刺客。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纪君衡的声音不高,却让韩、王二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不是蠢,是傲。”

“是武将惯于在沙场上生杀予夺,错把金銮殿当成了他的帅帐。他不是在请陛下明察,他是在告诉御座上的君父——对错,由他说了算。”

“指鹿为马,才是真正的挑战君权,是为人臣子,最大的忌讳。”

他转向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容傅,微微倾身。

“敢问殿下,若您此刻顺了诸位大人的意,明日早朝,便领着百官,以国本为名,逼陛下在相位上点头。那在陛下眼中……”

“您与今夜的齐王,又有何异?”

那诛心之问落下,容傅原本松弛搭在扶手的手,此刻猛地压了下去,上等花梨木顿时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让堂中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韩太史到底是官场老手,在最初的震慑过后,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阵脚。他极为老道地避开了君权的议题。

“世子所言,确有警醒之意。然齐王之过,是他一人之过!我等此刻要议的,是国之相位,是如何为陛下分忧,为朝堂择贤!”他声调陡然拔高,重新占据了道义高地,“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若因畏惧而错失,岂非我等臣子失职?”

王侍郎立刻跟上,带着几分试探:“正是!难道因齐王行事鲁莽,我等便要缩手缩脚?纪世子如此瞻前顾后,莫非是觉得我晋王府,竟无一人可堪大任么?”

好一招激将之法。

容锦的心又悬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下半场好戏。

何其天真,又何其狂妄。

她承认他有几分辩才,也看得清局势。

可他面对的是谁?是她的三哥容傅,是浸淫朝堂半生,早修成了人精的韩太史,是一整个盘根错节,利益紧紧捆绑的政治集团。

眼见齐王刚刚倒台,三哥这边正磨刀霍霍,士气高涨,他竟妄想凭着几句对圣心的揣测,就让一群饿狼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

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罢了,罢了。

容锦暗自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盏,准备看纪君衡如何收场。

却见他微微颔首,仿佛方才那番激将之言,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他甚至还赞同了一句:“二位大人所言机不可失,确有道理。”

他这一退,反而让韩、王二人准备好的后招尽数落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紧接着,纪君衡的声音里再无波澜,像一位冷眼旁观的说书人,谈起前朝往事:“只是,时机二字,亦有天时与人为之分。我曾于史书中读到,前朝武宗晚年,太子仁厚,深得民心,朝中三公九卿,无不交口称赞。时逢边关大捷,太子一党以为时机已到,联名上书,盛赞太子调度有方,请陛下为其加封殊礼,准其开府建衙,以彰其不世之功。其情不可谓不忠,其心不可谓不诚。”

“结果,三日之后。”

“太子被废,三公流放,九卿罢黜。”

“史书只留下一句……”

“东宫之望,甚于朝堂,君心不安。”

说完,他将目光落回容傅身上,轻声反问:

“敢问殿下,今日之局,与史书所载,何其相似?”

这一下,再无人能言。

韩太史的呼吸变得粗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纵横朝堂半生,须发皆已染霜,此刻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驳得哑口无言。何等耻辱!

他猛地抬头,将矛头直指纪君衡本人!

“殿下!”他对着容傅,一揖及地,声音因激动而发紧,“臣无能!辩不过世子这张利口!但臣有一事不明!”

“纪世子句句不离圣心,却处处阻我等为殿下谋划,焉知其背后,是否另有图谋?您毕竟是南阳王府的世子,非我晋王府之人,其心究竟何在?”

一瞬间,连容傅都蹙起了眉,看向纪君衡。

是啊,他不是自己人。

他为何要这般好心?